沐阳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偏过头，就看见林妈趴在床边，白发比以前多了些。

今生的林妈，就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她一出生就和旁系林家订好亲，从小就来到林家，与林爸是青梅竹马，被捧着心尖上。

直到沐阳觉醒，林妈日益憔悴，耗尽旁系的人脉，也求不来一支营养液。

窗户前，林爸背对着病床，望着出神。他的鬓发已经枯白，身型也不再挺拔。

“……爸。”

林爸回过身来，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他弯下腰，两只手握住沐阳的手，骨节粗粝，指腹上满是陈旧的茧痕。

林爸也苍老了些，身边的朋友都劝他放弃。

他们都说：林爸顶着罚款，也要一个。现在命运要带走这个孩子，还不如一开始就多子多福，免得忍受痛苦。

林妈被声音惊醒了，她眼神有茫然，聚焦在沐阳的脸上。

“阳阳！”她两只手同时捧住沐阳的脸，在他的颧骨上来回摩挲，“你醒了……你醒了……你吓死妈了你知道吗你吓死妈了……”

她的眼泪也随着掉下来了，灼痛了沐阳的眼睛。

林妈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再哭下去，怕不是要哭瞎了去。

“妈……”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好了点，“我没事。”

沐阳笑嘻嘻的安慰林妈，却没想到林妈没被他劝到，反而还生气了。

“你没事？”带着哭腔和怒意，林妈絮叨着沐阳，“你昏迷了三天！三天！医生说你的精神力枯竭到了临界值，再晚送来一个小时，再晚一个小时……”

想到后果，她把脸埋在沐阳的肩窝里，泪水透过病号服的布料，洇在他的皮肤上。

林爸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林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想到马上就要分别，眼眶通红，他强压不让情绪失控，嘴角死死抿着。

在林爸安抚下，林妈的哭声渐渐小了，眼眶还肿得像两个桃子。

“阳阳，”林爸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里的设备……治不了你的精神力枯竭。”

一想到被细心教养的孩子，就要成为实验室的耗材，林爸就心如刀绞。

“要想活命，只能转院。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去首都，天枢中心医院。”

天枢中心医院，坐落在首都星核心区。有全联邦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有最顶尖的研究团队，有能够修复精神海的高级营养舱，但那里也是联邦“机械共生协议”的主要执行机构之一。

“想进去……要签‘机械共生协议’。”

机械共生协议，协议期间百分之六十的死亡率，终身制。一旦签署，就意味着将自己全部交给联邦的医疗体系。

机械会替换掉你身上那些“不合格”的部分，直到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有些人活下来了，成为“高效战士”，大脑被植入了监控芯片，精神力波动都会被记录在案。

光线刺得生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签。”

林妈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活下去的几率不是还有40%，挺大概率的。”沐阳说。

林爸嘴唇在发抖，强忍着，不想再增加沐阳心理负担。

从三区医院到首都星的核心区，需要横穿大半个联邦疆域。

沐阳被安排在转运巡护舰的医疗舱里，与另外几个同样被转院的病人挤在一起。

说是医疗舱，其实更像是一个被改造过的货舱，舱壁上还残留着划痕，医疗设备也比特级病房旧了两代，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被密封了很久的气味。

沐阳靠在舷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协议的副本。

现在自己身上最贵的财产，就是这份纸质文件。

纸张的边缘泛着米黄。

和前世被迫进入研究院不同，或许有云逸之插手，居然真的有宽松的医疗所，愿意接手他这个麻烦。

“青鸟医疗所·机械共生协议（标准版·终身制）”

天枢医院负责进行初步诊断，开具协议，“转送”到青鸟医疗所附属机构，进行实际的机械融合手术。

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总比挣扎嘶吼的猎物更让猎人放心。

在他们眼里，自己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精神力枯竭到这种程度，连被重点监控的资格都没有。

“啧。”

不屑从舱室的另一头传来，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黑色蓝边的披风，多亏了林妈这个刺绣师，沐阳认出来这面料是绡，只在雨都出产的稀有布料，由深海星兽的皮肤织成，价格昂贵到以克计价。

宽大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那人的大半张脸，下巴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雨都的人，向来是独来独往。他们有自己的政府，军队和科技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