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恩歪了歪头,不屑一顾的笑出声,“哈哈哈,所以呢?”
“这种行为是偷盗者才做的事。”
副官听到这里,整个人战战兢兢后退了几步,生怕维恩迁怒。维恩被这个蠢货发言逗笑了,一边笑着,一边靠近莉娜。“哈哈哈,你真的不该在这里,你最合适去保育部,逗那些不配合生育法案的杂种开心。”
维恩说着狠踢着莉娜腹部,趁莉娜蜷缩时又踹倒莉娜,还嫌不够解气,狠狠踩了几脚躺倒在地的莉娜。
“莉娜,你以为SESP是什么?啊?愚货,什么都来保护?啊?真是的,怎么把你放我手下?”
莉娜护着头部,咬紧牙关,耳边充斥着污言秽语,还有自己身体的呻吟声。
“我们保护的不是物种,是稀缺性。”冰凉地话语,钻进她的耳朵。“人鱼稀缺,那些人才会花大价钱来购买。你以为你是谁?还在这里指挥上我了,不要以为你是龙丘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过了好一会,维恩总算是发泄完了。他松开领口,招手让副官搀扶起莉娜,他弯腰,拍着莉娜的脸蛋,“以后不要不动脑子,再犯就去当人肉靶子,陪新人去训练。”
血从莉娜指缝渗了出来,副官扶着她站直,免得维恩看不顺眼,又来殴打莉娜。
“保育小队,”维恩直起身,整理着衣服,发泄之后,心情很好,也不在乎莉娜的死样了,“准时出发,不要迟到。”
副官扶着莉娜躺入治疗仓,就飞快赶回维恩身边,生怕又有人惹到他,被扔在角落里。
保育小队从宫殿东侧潜入孵化室,门上被刻下了守护的咒文,有入侵者靠近,会发出刺目的蓝光,传到数公里之外。但现在宫殿里的人鱼们都耗尽了体力,又怎么能阻挡专门杀戮的机械呢。
蓝色的电弧光在水中炸开,人鱼还在恍惚中就被一枪毙命,怀里的两枚卵漂了起来,克劳斯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高温棒,游到那两枚卵前。
莉娜在后面看着,她的胃在翻搅。但她在水下,戴着全封闭面罩,吐了会堵住呼吸器。她只能咽回去,酸涩的眼泪从眼角留下。
“住手!”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克劳斯看到一个身影,是诺恩。
“那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带在愤怒中发生了某种变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神力,震得墙壁上的珊瑚粉末簌簌掉落。“把他放下。”人鱼们仇恨的看着眼前的凶手,朝着他们进攻。
克劳斯的小队开始扫荡着眼前的一切,人鱼们只能避开,华丽的宫殿也被摧毁,满目疮痍。
克劳斯将高温棒碰到了卵膜,见到这个场景的诺恩,发出了一声尖叫,人鱼失去了孩子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尖叫,无法表达的痛苦,无法承载的悲伤,无尽的绝望。
克劳斯的潜水装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数十道裂纹,面罩彻底碎裂,海水涌入。他丢下步枪,双手捂住耳朵,在水中翻滚。
一切都结束了。
克劳斯接过预备役的装甲,失去装甲的预备役,只能等待着,窒息的命运。
莉娜越过的人鱼的身躯,进入了孵化室。数百枚卵,整齐地排列在珊瑚架子上。珊瑚架子有三层,每一层都铺着柔软的海绵,卵就嵌在那些海绵的凹陷中。
莉娜的眼泪覆盖了她的脸颊,但她被克劳斯死死盯着,“开始工作。”她只能克制住自己,颤抖着卵从珊瑚架子上取下,放入培养槽。
莉娜转身,继续清点。她数到第十七枚的时候,孵化室的后门传来了声响。
她转过身,看到了艾伦。
他穿着短裤,腰间挂着一把石刃,脖子上那两道鳃裂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好几天没睡。
“莉娜队长?”他不觉得他们的到来是好事,人鱼群守着孵化室,但他们依旧进来了,这就意味着……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队长。”艾伦游到珊瑚架子前,看着那些被掏空的位置。“结果你带着他们,夺走了人鱼的生命,让我失去了他。”
“艾伦,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怎么杀死我的伴侣?”
艾米莉捧着卵的手在发抖,莉娜挡在了她和艾伦之间。
“艾伦,我知道你在乎他们。我也在乎,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艾伦游近了一步,他的鳃裂完全张开了,“你知道还带着SESP后勤部?拿着保护者的捐款换成枪,杀我的族人。”
莉娜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无力辩解,“我……”
“你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敢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
“那两枚。”艾伦看着培养箱里的卵,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但他也不想放弃,“队长,把那两枚给我。”
“艾伦,我不能……”莉娜知道自己给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给我。”艾伦心如刀绞,但他赌莉娜不知道他的孩子已经逝去,他要保住着这两颗卵,“那是我的孩子,诺恩和我的孩子,你手里捧着的是我的孩子。给我。”
“莉娜,你看看我。我在SESP待了二十一年。我执行了五年的命令。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他们。”
莉娜的表情开始松动,克劳斯没有阻止,他出发前只接收到,处理人鱼的指令,自然不会对非人鱼动手。
“给我。”艾伦看到克劳斯没有动手,更加肆意。
莉娜将那两枚浅金色的卵取了出来,递给了艾伦。
艾伦眼泪涌了出来,这不是他的孩子,但不能让他们落入这群贩子手里。
“艾伦!”莉娜喊道。“你要去哪里?”
“去找诺恩,”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他会忍不住为爱人和孩子报仇。 “我要带着他一起离开。”
莉娜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当艾伦说“那是我的孩子”的时候,她没有办法说不。
艾伦胸口贴着那两枚浅金色的卵,眼泪融入海水中,在孵化室门口,他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爱人,诺恩靠手捂着喉咙,腹部鳞片脱落了一大片,露出惨白的肌肉。他的眼睛闭着,身边是一团团血雾。艾伦想尽快来到他身边,但双脚无力的游动,他恨自己的速度,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人鱼一样快。
“诺恩!”艾伦的躯壳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诺恩!睁开眼睛!”
诺恩金瞳已经暗淡了,“艾伦……”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们……烫碎了……埃利和埃洛的……”
“没有,”艾伦忍着悲痛,他仗着诺恩信任着自己,重复着自己的谎言。
诺恩已经看不见了,“什么?”
艾伦低下头,“没有烫碎。”在他耳边重复着一边又一遍,“埃利和埃洛在这里,没有被拿出来祈福,他们放在我身上了,还活着。”
诺恩脸上浮现出狂喜,“埃利……埃洛……”伸出手,颤抖的手指触碰了卵膜,里面的胚胎感觉到了他的触摸,翻动的很有力。
泪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那种笑。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粉色的液体,从他的下巴滴落,最后被定格在这里。
“他们活着。”艾伦把那两枚卵贴在诺恩的胸口,用诺恩的鳞片覆盖住它们。他欺骗敌人,欺骗爱人,最后欺骗自己。“你要带他们出去,你听到了吗?诺恩,你要带他们出去。”
幻想出他们还在一起,诺恩游得快一点,在前面等艾伦。艾伦跟不上,就抓住诺恩的尾巴。两个人的血在水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艾伦的,哪些是诺恩的,只是红,一大片红,在他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飘散的红带。
他们游到了记忆珊瑚,艾伦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一把海水。
他转过身,靠在记忆珊瑚上,把两枚卵贴在自己的胸口。
虫族钻了出来,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油亮的光,口器中的利齿在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艾伦把卵护在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
虫族扑了上来,艾伦厮杀着,手被啃食了,就用牙齿啃咬,不知过去多久。
在声波中,它们的甲壳碎裂,然后消失。数千只虫族在几秒钟内从慕斯忒岩的深海中彻底消失了。
奥莉希娅循着血腥味找到了艾伦,他躺在记忆珊瑚的基座上,身体已经被虫族啃食得面目全非。胸口还护着两枚浅金色的卵,卵膜没有破。
她小心翼翼地将卵从诺恩的胸口中取出来,贴在自己的心口。
他勉强睁开眼,看向奥莉希娅的方向。
“陛下,我保住了人鱼的未来,对吗?”
奥莉希娅的眼泪滴在艾伦的脸上,和艾伦的眼泪混在一起。
“对。”仿佛将身体的水分都流干一样,泪水吞噬了奥莉西亚的视线。“你保住了。”
“陛下,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把我移到他身边,我想……和他在一起。”
奥莉希娅单手揽过睡着了的人,放到诺恩身边。
看着眼前的惨状,奥莉希娅张开了嘴。
声波穿过了海面,穿过了大气层,穿过了“诺亚号”的船体。维恩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耳朵在嗡鸣。
奥莉希娅的声带彻底撕裂了,她再也唱不出任何歌了。她的喉咙里全是血,她的嘴角在流血,她的眼睛在流血。
她低下头,看着诺恩和艾伦。
奥莉希娅带着那二枚卵,游回了宫殿废墟,她在角落找到了其他的幸存者。
六个幸存者,六条残缺的,但还活着的人鱼。
“我们走吧。”她说。
“去哪里?”埃蒙德问。
奥莉希娅看着宫殿穹顶上方,被虫族污染的海水。在那片海水的更上方,是那些偷走了卵,屠杀了族人的人。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奥莉希娅整理好心情,她不能让族人在这里等死。“为了这最后的王族。”
她抱紧了二颗卵,向深海游去。六条人鱼跟在她身后,毅然抛弃了家园。
在她们的身后,同族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
维恩站在恒温孵化室里,面前排列着数百个人鱼卵。他拿起一枚卵,对着灯光观察。卵膜中,一个微小的人鱼胚胎蜷缩着,心脏微弱地跳动。
“……四十七枚母星采集的,加上新孵化的,”研究员汇报道,“目前总存活卵数二百八十一枚。孵化率预计百分之六十三。”
莉娜倒是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她只能祈祷没有人打她的小报告,让维恩知道她放走了的是王族的卵。
在方舟星的海水中,刚孵化的伊莉丝游到了人工礁石的最深处,她在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截珊瑚。
那截珊瑚的颜色,是一种她从未在这颗星球上见过的松石蓝。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是奥莉希娅的声音。
“……SESP杀了我们。”
同族被屠杀的画面灌入伊莉丝的脑中,她的手停在珊瑚上方,眼里燃烧着仇恨。
她还年幼,却不幸的接触到现任人鱼王的记忆,得知自己的族群被灭真相。
奥莉希娅已经不能唱歌了,她的声带在那首战歌中撕裂了。但她还能说话,用着撕裂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对幼崽,讲述着慕斯忒岩的故事。
“海水曾经是翡翠绿的,珊瑚曾经是松石蓝的。到了晚上,荧光浮游生物会发光,整片海就变成了星河。人鱼管那个叫‘星海’。你以后会看到的,孩子,你会看到星海,你会看到荧光在你周围旋转,你会看到自己的鳞片在星光中闪闪发亮。”
“有个人类,叫艾伦。他游得不快,但他游到了诺恩身边,有了两个孩子,叫埃利和埃洛。”
“SESP来了,艾伦从他们手里夺回了你们。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你们,没有被虫族吃掉了。”
幼崽还小,在她的怀里扭动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啦。”
奥莉希娅抱紧了幼崽,将脸埋在他小小的,柔软的鳞片上。
在深海的黑暗中,在那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在最后的栖息地里,一个幼崽发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音节。
无论SESP如何清洗,如何偷窃,如何屠杀,都无法抹去的传承。
因为人鱼的传承不在记忆里,在喉咙里。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