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湾小镇建在悬崖上，白色的建筑像鸽子窝贴在悬崖的侧面，之间由木板栈道连接。从远处看，整座小镇就像一挂从悬崖顶垂落到海面的白色瀑布。

镇上有一个码头，木头做的，桩子打在礁石上，已经被海水泡了几十年，长满了藤壶和牡蛎，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码头尽头是一个浮动的平台，那是游客们下水的地方。

每一天的清晨，成千上万条银色的小鱼，聚成一股旋转的飓风，光斑照在它们的鳞片上。人鱼从珊瑚丛中突然出现，尾巴一摆就是十几米远，留下一串细密的气泡，在松石蓝的海水中像一串上升的珍珠。

每个游客，在下水之前都要做的第一件事，注射改造剂。

虹湾镇码头旁边的医疗舱，游客们排着队走进去，坐在椅子上，伸出胳膊，针头扎进血管。

“请勿空腹注射，”医疗机械广播着注意事项，“深呼吸，保持放松。”

几个小时内，手指和脚趾之间长出薄薄的蹼，脖子两侧会长出鳃裂，像两条浅粉色的疤痕，只有在水下才会张开。

艾伦·瓦斯奎兹没有去排队，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注射了更强效的改造剂。

他可以在水下呼吸，理论上，他可以一辈子不上岸。

基因改造给了他鳃，给了他蹼，但没有给他人鱼的尾鳍和流线型的骨骼。

“够了。”队长对他说。“够用了。”

他在虹湾镇租了一间木屋，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片松石蓝的海。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就穿上短裤，把石刃挂在腰间，从窗户翻出去，沿着栈道走到码头，然后跳进水里。

慕斯忒岩的水下世界比水上世界丰富一万倍。

从码头下水，游出十米，水深就达到了五米。这里的珊瑚是“桌面珊瑚”，像一张张巨大的圆桌从海底升起，桌面直径可以达到三米。桌面珊瑚的颜色是浅棕色和暗绿色的混合，不鲜艳，但它的表面覆盖着一种叫“珊瑚花”的小型软珊瑚，那些才是真正鲜艳的东西，猩红色的、明黄色的、紫罗兰色的，一簇一簇地从桌面上长出来，像桌面摆满了花束。

继续往外游，水深达到十五米。这里的珊瑚是“鹿角珊瑚”，枝杈像鹿角一样分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片珊瑚森林。枝杈之间的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鹿角珊瑚的颜色是浅粉色的，在松石蓝的海水中像一片樱花林。人鱼幼崽们喜欢在鹿角珊瑚丛中捉迷藏，他们的尾巴在枝杈间灵活地摆动，从不碰落任何一根枝杈。

水深二十五米的地方，是“脑珊瑚”的区域。脑珊瑚是球形的，直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表面布满了沟回，真的像一颗巨大的大脑。颜色是深绿色和暗紫色的混合，在幽暗的水中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人鱼们不在脑珊瑚附近玩耍，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墓地。但人鱼的长老们喜欢在脑珊瑚旁边冥想，他们说脑珊瑚会记住你说过的话，等到人鱼都消失，留下的声音还会在珊瑚的沟回中回荡。

水深四十米以下，光线已经很少了。这里的珊瑚是“黑珊瑚”，它们不是真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黑珊瑚的枝杈细得像铁丝，可以长到三米高，在微弱的水流中轻轻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人鱼们把死者的骨灰撒在黑珊瑚丛中，因为他们相信黑珊瑚的枝杈会把灵魂托举到海面以上，送到星星上去。

而在这所有珊瑚礁的最深处，在一片被高耸的岩壁包围的盆地中，矗立着人鱼的宫殿。

宫殿不是建造的，是生长的。

人鱼们用一种叫做“活石”的珊瑚在海底“种”出了他们的宫殿。活石珊瑚的生长速度极慢，每年只长不到一厘米，但人鱼们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数万年。漫长时间里，活石珊瑚长成了高耸的塔楼、宽阔的大厅、蜿蜒的走廊。墙壁上布满了珊瑚本身的纹路，像木头的年轮，记录着每一年的生长。人鱼们在墙壁上雕刻故事，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故事，狩猎的故事，恋爱的故事，风暴的故事，鲸鱼的故事。

宫殿的大厅可以容纳数千条人鱼，穹顶距离海底地面有三十米高，由几根巨大的珊瑚柱支撑。那些珊瑚柱的直径超过五米，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藤壶，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整个大厅就像被星空笼罩。地面是白色的沙地，被水流冲刷得像镜子一样平，人鱼们的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细痕，但潮水一来，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伦第一次见到诺恩，是在潮汐季的星海。

每年潮汐季，海水中密布的荧光浮游生物会集体发光，整片汪洋就变成了流淌的星河。游客们坐在透明观光艇里，亿万点荧光旋转。

人鱼们管这个叫“星海”。

那天晚上，荧光浮游生物爆发了。艾伦从木屋的窗户翻出去，沿着栈道走到码头，跳进水里。

人鱼从宫殿里游了出来，他们悬浮在水中，看着荧光浮游生物的舞蹈。鳞片在星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颗颗被水包裹的流星。

诺恩从宫殿的方向游来，速度不快，尾巴的摆动很轻柔。他的鳞片是深蓝色的，荧光倒映在他金色瞳孔里。

他停在了艾伦身边，和他并排悬浮着，看着星海。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诺恩开口了，“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发光吗？”

“不知道。”艾伦说。

“为了找到彼此。”诺恩说，“每一只浮游生物都有自己的闪光频率，独一无二的。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等待着另一只和它频率相同的浮游生物。如果等不到，它就会独自死去。如果等到了，它们会一起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找到了吗？”艾伦问。

“我不知道，诺恩说，“可能找到了。”

后来艾伦才知道，诺恩那天不是偶然出现在他身边。诺恩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他三年。从艾伦第一次下水的那天起，诺恩就注意到了他，这个游得很慢的，总是独自一人的人类。

三年后，诺恩才决定出现在他面前。

人鱼的谨慎，是数万年的进化刻在骨头里的。但他们一旦决定相信，就会把整颗心交出去。

诺恩把整颗心交给了艾伦。

艾伦在慕斯忒岩的第七年，诺恩怀孕了。

那天早上，艾伦从海藻床上醒来，诺恩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他的腹部微微隆起，鳞片下面的皮肤变得柔软而温暖。

诺恩抓住艾伦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里，”诺恩说，“有我们的孩子。”

艾伦的手指在诺恩的鳞片上颤抖，他感觉到了。在诺恩温暖的腹腔深处，有两个小小的、比指尖还小的生命，正在缓慢地翻动。

“两个？”艾伦眼睛有些干涩。

“一卵双生。”诺恩笑了，“你要多吃点海藻了，艾伦，你现在要养三个人了。”

艾伦把脸埋在诺恩的颈窝里，眼泪滴在诺恩的鳞片上，温热的，和海水混在一起。他的鳃裂在他哭泣的时候一张一合，像在吞咽海水，又像在吞咽眼泪。

“埃利和埃洛。”诺恩反过来拥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大的叫埃利，小的叫埃洛。”

在人鱼的语言中，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永不分离”。

那天晚上，艾伦游到虹湾镇的木屋里，打开他的联络器。正式向SESP提出辞职，作为代价他交出了所有资产。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这里有我遇到了最美的生命，他是我的救赎。……队长，改造剂却确实带来了负担，请不要继续使用它，这是我衷心的忠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推开窗户。海面上没有风，月亮很大，月光洒在松石蓝的海面上，海水就变成了银色的。

他关掉灯，从窗户翻出去，跳进水里。全速向宫殿游去，他一刻也不想在停留。

游到诺恩的珊瑚洞穴时，诺恩还没有睡。他侧躺在海藻床上，一只手放在腹部，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在轻轻地哼歌。

艾伦游到他身边，躺下来，把脸贴在诺恩的腹部。

诺恩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手从自己的腹部移到了艾伦的头发上，手指穿过艾伦被海水浸泡得粗糙的发丝。

“你去哪了？”诺恩的声音很轻。

“去告别。”艾伦倾听着诺恩腹中的动静，没有隐瞒。

诺恩的手指停了一下，“告别什么？”

“告别我以前的生活。”

手指继续在艾伦的头发上移动，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诺恩说：“艾伦。”

“嗯。”

“我们也去旅行吧。”

艾伦抬起头，诺恩在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

“好，我的旅行经验可丰富了。”

平常的一天，诺恩在珊瑚图书馆执勤，艾伦在木屋里听到了警报。

歌声带着恐惧和愤怒，他从窗户翻出去，直接跳进了海里。

入水的瞬间，他闻到了血。

艾伦顺着警报的方向游去，人鱼们从后面超过他，他们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箭一样射向前方。

他紧跟着人鱼们，穿过第一道石门，看到了一片狼藉。珊瑚碎了一地，是被咬断的。断口处有黑色的黏液，散发着腐臭——虫族。

他在SESP的培训手册上见过虫族的资料，虚空噬骨虫，可以在真空中休眠，附着在飞船外壳上，接触到有机物，就会在数小时内孵化，幼虫以几何级数繁殖，吞噬一切，转化为更多的虫族。

培训手册上有一行加粗的红字：一旦发现虫族污染，立即撤离。不要抵抗。不要救援。跑。

艾伦没有跑，他向宫殿深处游去，他在第三道石门前遇到了诺恩。

诺恩浑身是伤，左臂被咬掉了一大块肉，鳞片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他的腹部隆起着，埃利和埃洛还在里面，还在翻动。他正靠在石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握着一把石刃，刃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虫血。

“诺恩！”

艾伦游过去，捧起他的脸。诺恩的脸是凉的，嘴唇发白，但他依旧死撑着，不肯休息。

“你没事？”诺恩上下摸索着艾伦每一寸肌肤，不停的询问，“你没事？我好怕……”

“我没事，你呢？”艾伦抱住诺恩，安抚着激动的诺恩。

诺恩抓住艾伦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两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动，比之前更有力了，像在踢他。

“他们很用力。”诺恩说。“像你。”

艾伦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有多少虫族？”

诺恩闭上眼睛，听到数公里外，虫族刮擦岩石的声音，听到它们的口器啃食珊瑚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分不清。

“太多了。”诺恩睁开眼睛，拉着艾伦就要上到海面，“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艾伦用力握了一下诺恩，不赞同诺恩带他离开。“我们去宫殿深处，把长老和幼崽转移到暗穴里，能救多少救多少。”

诺恩见犟不过艾伦，只好劝着，“你不走？你是人类。你可以回到陆地上，坐飞船离开。”

“我的飞船？”艾伦打着哈哈，“我的飞船早就就离开了。我没有上去。”

诺恩愣住了，“什么？”

艾伦不想给他带来负担，自己的身份也是臭名昭著。

“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诺恩握紧了艾伦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艾伦的掌心是粗糙的，有老茧，有疤痕，有这七年来被珊瑚划过的每一道伤口。

“走吧。”诺恩到底是妥协了，“去暗穴。”

虫族持续入侵着，奥莉希娅穿梭在虫族之间，带走一群群的敌人。但还是有虫族逃过她的封锁线，逃向她的王城。同族相继与虫族同归于尽，听着心跳逐渐消失，她的眼泪都要耗干了。

SESP的“诺亚号”在虫族入侵后不久，就抵达慕斯忒岩轨道。

维恩站在舰桥的全息屏幕前，看着下方那颗灰绿色的星球。三个月前，慕斯忒岩的海水是翡翠绿和松石蓝。现在，虫族的代谢废物让整片海域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珊瑚大面积白化，鱼尸漂在水面上，在卫星图像上形成大片白色图像。

“人鱼剩余数量？”维恩倒是丝毫不意外这幅惨状。

“最新估算，三千八百只，还在下降。”副手估算着，虽然不知道上司等了三个月到底在等什么，但也不敢催促上司。

维恩听到还有这么多，头疼的叹了口气，“再等一周。”

莉娜站在他身后，双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

“维恩少校，”她难以抑制的愤怒，“这已经是战前的六分之一了，再等一周，这也太……”

“按照虫族的效率，会帮我们清理到一千只以下。”维恩转过身，看在上司的面上，不计较她的愚蠢，“莉娜，你带着保育小队，低温储存箱已经准备好了，把带不走的处理掉。”

莉娜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心里唾弃着这种行为。下意识寻找着，后勤队长‘克劳斯’的身影，他正靠在墙上，用软布擦拭他的脉冲步枪。

“克劳斯。”维恩也不想让莉娜负责所有部分，免得着傻妞给他带来麻烦。克劳斯放下步枪，走到维恩面前，行了军礼，笔直的站着，等候维恩安排。

“你的小队负责清理，”维恩像是在点菜，飞快的说出自己的喜好，“遇到人鱼就先打喉咙，一个不留。”

克劳斯再次行礼，恭敬回复，“明白。”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放弃文职，加入保护组织，不是为了在背后残杀珍稀生物。

“少校，这不符合星际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