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舟看她的样子,或许是在为此次的事情思虑。
他自是懂的客从故乡来的情怯之感,故而发问。
“或许,你愿意跟我讲讲长安的故事吗?”岑舟轻声向她问道。
墨璃复又望向他,见他的眼睛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有些明亮,一晃一晃的,似天上星。
墨璃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声好。
倏地,她的思绪飘远了,一时被问起,却不知从何开口。
故乡对于她来说,似乎已是很遥远的事情。
虽然不过短短几月。
可离开长安之时还是热闹的初夏,蝉鸣似乎还在耳边响起,夏季的雨淅淅沥沥润湿了整条朱雀长街。
长安的街市还是那样的喧闹,虽不如以往繁华,却也不是冷清的毫无人问津,或许可以说是“天街小雨润如酥”。
那样的诗句,只有站在长安的街头才能明了。
而今却已是深冬。
来往的人多穿貂皮用以保暖,覆盖在屋顶上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到地上,滴答声作响。
墨璃轻呼出一口气,至于盛唐,她是没有见过的。
不过从那些朝中老人的交流中,或许能拼凑出几分盛唐的景象……
彼时,朱雀街上槐树成荫,晨钟暮鼓,城中百姓乐得自在,亦有万国来朝,胡商遍布。
而从那时一直到现在的长安,似乎短短不过百年,却已然不如往昔,长安旧梦,恍如隔世,如今早已变了一副景象。
或许……可以说是衰败吗?倒也不是,只是众人心头似乎总有一片乌云,每每谈及往日繁华,便都收敛了笑容,缄默起来。
就连未曾经历过圣朝的父亲都是惋惜哀叹。
可再无论如何,宫廷依旧市井依然繁华,只是不同往日罢了。
墨璃张了张口,却总觉嗓音沙哑,不知如何描述,于是沉默了良久。
直到,在岑舟殷切的期盼的目光下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比以往更加温和,“其实我父亲的身份我应该不必多说,府中都有案宗记载,你定当早就知道了。
他在朝中多年,常得人尊敬、爱戴,只是一朝……”
她轻笑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即便是岑舟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却也了然她心中的纠结之情。
他本欲开口安慰,却听她的话音又响起,“在我十三岁那年,娘亲因病亡故,后来便是阿耶抚养我长大。再后来进入画院,李待诏将我收入门中,授我画技,让我得了有了新的生活。
因此,我亦有幸于宫宴之上,于宫廷之中自由走动,甚至,我还曾亲自为皇帝的嫔妃们做过肖像。”
似乎是几句嘲弄。
期间,墨璃一直摩挲着双手,好像往日的触感依旧在,而那些嫔妃的笑容也是历历在目,就连当日皇帝赏识的目光还落在她的身上。
“再后来,我在路上走了许久,跟随着一队人马,方才来到此处,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此时岑舟似乎才明白了墨璃身上的那种哀伤之气从何而来。
长安与敦煌,这其中的气节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就连这里出生的人都似乎染上了郁这两座城相关的气息,好的或者坏的,或多或少都藏在每个人的骨子里。
然后岑舟抬了抬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良久,却又将手放下,只是安慰地说道:“都过去了。”
墨璃闻声,也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扯了一个微笑,向他点了点头。
酒劲已过了大半,在逼仄的寒冷下,脑子好像有些清醒了。
她对于眼前的人,早就有些好奇,只是长久碍于身份与时间,没有过问。
她有过成千上万次的好奇,这样坚韧的人,身上还有什么故事呢……
岑舟仿佛读懂了她的表情,轻轻垂眸,说道:“但是我的故事似乎过于简单了,你应该是不愿意听的。”
墨璃轻声反问,“你不说又怎知我不愿意听呢?”
然后,墨璃的目光碰巧落到岑舟的手腕处。
他露出的皮肤长此以往被盔甲磨损,已生了一层薄薄的茧保护着,不再泛红。
而今日,不知是因寒风吹拂,亦或是其他原因。
此时,他的手似乎被冻得发红,他攥了攥拳,似是想祛除些寒气,而后轻笑一声,“我的事情与敦煌的故事大差不差,其实你知道敦煌的故事,就相当于知道了我的事。
敦煌连年战乱,我的父亲就死于其中,母亲亦是。
……
父亲临死之前将我托孤给节帅,此后数年,我便被他照顾。
他既是节度使,亦是位可敬的父亲,我自知如今得到这一切,实属不易。
我知节帅总是过度操劳,可他平日里总是一种欣然若之的面容展现给他人。
可如若此时我再关心过多,那便是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