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轰然撞上墙壁,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声响。
五条悟抱着白川溯冲了进来。
黑色外套紧紧裹住她,只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额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眉骨上,几道被红线割裂的细小血痕从眼角斜斜划过苍白的脸颊。
正在整理急救器械的家入硝子猛地抬头。
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硝子手里的病历夹“啪”地砸在金属托盘上,几件器械随之弹起,撞出一串凌乱的声响。
“……白川?!”
五条悟没有看任何人。
苍蓝色眼睛睁得很大,几乎没有眨动。只有下颌咬得过紧,咬肌在苍白皮肤下轻微抽动。
硝子踩开抢救床的制动轮,将床拉到灯下。
五条悟俯身,一手托住白川溯的后颈,另一条手臂仍垫在她膝下。直到肩背落稳,他才慢慢抽出手臂。
动作很稳,手臂却在离开她时轻轻颤了一下。
外套散开。
左侧衣袖露了出来。
白色布料完全被血浸透。
五条悟取过剪刀,沿袖口剪开染血的布料。
黏在创口处的那一小片没有动。
剪刀落进托盘。血仍从布料边缘往外渗,漫过他托住手臂的手指。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硝子快步走到床边。
“我来。”
五条悟低着头,六眼从白川溯的心脏一路扫到末梢。
“左上臂深部裂伤,活动性出血。”五条悟哑声说,“呼吸十二,体温持续下降。”
声音平直。
语速很快。
他说话时已经从床头取下氧气面罩,俯身扣在白川溯脸上。透明面罩撞到她的鼻梁。他立即托起她的下颌,重新调整角度。扣住面罩边缘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磕了两下。
拇指沿着颈侧向下,准确按上颈动脉。
“颈动脉很弱。”
明明六眼已经看见血液正以怎样的速度流过血管,他的手指仍然停在那里,感受搏动真实地撞上指腹。
硝子已经戴上无菌手套,迅速翻开白川溯的眼睑。
黑色瞳孔已经散大。
手电光扫过,瞳孔只发生了极其迟缓的收缩。
“重度失血性休克。”硝子放下手电。
五条悟的手指在她左臂下方轻轻一颤。
“她伤到了灵魂。”
硝子抬眼看他。
“哪里?”
他的瞳孔缓慢聚焦。
“伤口下缘。□□下面还有一道裂口,上缘没断,先对齐。”
硝子的掌心亮起冷白光芒。
“向左两厘米。”
她移动手掌,术式沿着六眼指出的裂口深入。
白川溯灵魂的真实全貌,在五条悟眼中毫无保留地展开。
灵魂外缘残留着被无为转变揉捏过的痕迹。
细密、扭曲,像无数早已愈合的暗色针脚。
真人的咒力藏在那些缝隙里,将原本的频率扭曲得面目全非。那些灰黑色的缝合痕迹混在她的灵魂深处,像无法清除的杂音。
可在那些杂音更深处,还有一道完全闭合的痕迹。
它沿着记忆通往意识的路径向内收紧。不是损伤,也不是自然遗忘,更像有人将那部分灵魂反复折叠,藏进了一个无法被主动触及的位置。
维持面容的形变已经失去支撑。
这道黑锁却没有松开。
冷白光芒落在她脸上。
五条悟恍惚间看见了心理咨询室的台灯。
灯光下,与记忆完全重叠的背影。
他从背后扣住她撑在桌面的手腕,叫出那个十年里只敢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名字。
随后,他摘下眼罩。
那一夜,他松开她的动作,却仍停在眼前。
他在她的灵魂里,感受到了自己最憎恶的东西。
那个他亲手从灵魂里剜下、最终化为诅咒的伤口。
六眼只用了两秒,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他却在那之后,翻过一本又一本微表情、审讯与犯罪侧写的书,在打印纸的空白处写满注释。
她接住他推落的咖啡杯,张口便是科学名词。连仓促找出的借口,都带着那个人惯有的、不合时宜的认真。
可等他看见她手上的薄茧,又记起白川溯的手不是这样的。
不像,是假的。
像,也是假的。
他把每一个答案驳回,却仍然等着她下一次开口。
冷白光芒向内移去。
那道封住记忆的黑锁,清清楚楚地横在他眼前。
她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完整记起。
他却一直等着她拿出证据,证明六眼认错了人。
“有些地方被反复修复过。”
硝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这些缝合痕迹,她撑不到今天。”
五条悟的睫毛颤了一下。
氧气面罩里的白雾时断时续。
每次呼吸都很浅,胸口刚刚起伏,便重新沉回床面。
灰黑色缝线沿着神经向下,穿过心脏与那些曾经崩溃过的灵魂边缘。
一部分改变了她。
另一部分却在修补她。
这不是一次无为转变留下的痕迹。
是成百上千次触碰,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他握住床沿。
金属护栏在掌心下缓慢凹下去。
“下缘向内。”五条悟开口,“对齐以后再修复血管。”
硝子依照他的指示移动术式。
撕裂的灵魂边缘缓慢归位。
血肉开始收拢。断裂的血管在冷白光芒里重新连接,持续涌出的鲜血终于减缓,停止。
五条悟仍然盯着那道已经闭合的伤口。
“止血完成。”硝子说,“准备输血。”
硝子取来应急血建立静脉通路。
血袋挂上输液架。
暗红血液很快沿透明导管流入她的身体。
五条悟腾出另一只手,将白川溯的手腕轻轻托起,握住。
皮肤冰冷。
红绳已经脱落,腕骨上留着一圈狭长的割伤。伤口沿着红绳曾经缠绕的位置首尾相连,完整地环绕腕骨,边缘还沾着几缕细小的暗红纤维。
灯光骤白。
——夏日祭的海风,成排灯笼在风里轻晃。
——暗红细绳绕过白皙的左腕。
——五条悟低着头,将绳结收紧。
【无间缚缠住了她。】
伏黑惠的声音。
急促。发哑。夹杂着鵺振翅的风声。
【红线没有从她身上脱离。】
——红绳从腕骨里穿过。
——白色身影在消失的大片红线里坠落。
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警报。
五条悟猛地转头。
心率从九十二跌到七十六。
五十八。
还在下降。
白川溯的呼吸迅速衰弱。氧气面罩里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白雾,刚刚出现便立即消失。
“右襟压左襟,是死人的穿法。”
记忆里干净的月白衣料与病床上染血的衣袖重叠。
暗红从袖口向上洇开,转眼吞没整件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