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光芒消失以后,世界安静了。
没有术式碰撞。
没有真人的笑声。
只有被“茈”贯穿的建筑,在迟来的重力中坍塌。
钢筋从断口中脱落。
水泥板相互撞击,沿实验楼内部砸向更深的楼层。沉闷轰鸣由远及近,又从地底反复传回。
下一秒,余波抵达露台。
轰——!
原本就只剩下一半的护栏向外倾倒。
裂缝从露台边缘迅速向内延伸,绕过承重柱,在白川溯身下分成数道狭长的黑线。
伏黑惠抬起手臂挡住飞来的碎石。
玉犬伏低身体,挡在白川溯外侧。
“北宫小姐!”
白川溯靠在承重柱旁,头低垂着。
覆盖面孔的暗红细线没有随着震动脱落,只在风中轻轻颤动。
伏黑握紧她的右手。
没有回应。
露台外侧再次传来断裂声。
一大块水泥连同扭曲钢筋向下坠落。
伏黑抬头看向承重柱。
裂痕正在扩大,这里只能再支撑一会儿。
他不能强行带走她。红线仍然紧绷,每移动一寸,勒进她皮肤的暗红便随之收紧。能解除这种咒具的人只有五条悟。
他托住白川溯的肩背,将她向柱体内侧移去。玉犬立刻贴近,用身体挡住她与露台断口之间的空隙。
伏黑脱下外套,穿过裸露钢筋,将白川溯暂时固定在承重柱旁。
“守住她。”
玉犬没有跟上去。
它伏在白川溯身侧,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伏黑双手结印,影子在脚下骤然扩开。
鵺张开双翼,从黑暗中冲出。雷光沿羽骨游走,照亮漫天的红线。
伏黑跃上鵺的背,“去找老师。”
双翼扇动。
鵺冲出露台,沿着被“茈”贯穿的空白轨迹飞向实验楼上方。
————
无数镜面碎片在身边旋转。
碎片落到脚下,便向远处展开,化作一条条悬在黑暗中的透明道路。
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映着同一片刺目的紫。
白川溯转向左侧。
道路在鞋尖落下以前碎裂。
她跃向另一条。
透明表面随即布满裂纹。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路在紫光中接连断开,像无数面被同一颗石子击碎的镜子。
所有通往真人生还的道路同时开始坍塌,所有碎片里的她同时开始透明。
白川溯脚步骤停。
脚下最后一段道路随之断裂。
她低下头。
透过布满裂纹的路面,她看见极深的黑暗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长方形。
它们没有落下。
只是围绕某个看不见的中心缓慢旋转。
像雪。
————
真人砸穿了顶楼。
五条悟站在屋顶断口边缘,低头俯视。
烟尘从下方翻涌上来。
没有眼罩遮挡的六眼穿过碎石与断裂楼板,看见真人仰面躺在倒塌墙体之间。
胸腔中央只剩下一道被“茈”贯穿的空洞。
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沿着缝合线流进灰蓝色长发。每一次短促呼吸,都会有新的灵魂碎片从胸腔边缘剥落。
左肩。
后背。
腰腹。
他的灵魂正在瓦解。
最先脱落的碎片仍然带着灰蓝色。
离开本体以后,颜色却迅速褪去,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像一层即将被风吹散的海上浮沫。
真人已经无法维持完整的人形。
左侧面孔失去边界,只剩下一只尚未合拢的冰蓝色眼睛,涣散地映着头顶破碎的天空。
盒子已经在“茈”的冲击中彻底破裂。
包装纸与缎带散落在碎石之间。
那张原本嵌在盒底的空白愿签,却没有落在外面。
没有眼罩遮挡的六眼穿过正在瓦解的□□,看见真人胸腔深处的灵魂本体。
——那是一双合拢的手。
苍白手掌彼此相贴,十指紧紧扣合,蜷缩成一颗心脏的形状。
断裂的腕骨连接着四周不断脱落的灵魂碎片,每一次轻微颤动,都会将残存的咒力送向肩膀、面孔与四肢。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颗濒临停跳的心脏。
那张空白愿签被包在掌心深处。
灵魂核心已经被“茈”贯穿。
合拢的掌心被紫色光芒撕开,几根手指从中断裂。
像一块从心脏剥落、被负向翻转的残片。
与五条悟的咒力同源。
结构却完全相反。
无限距离向内坍缩,所有原本用于阻挡、隔绝和保护的力量,都被压进同一个无法逃离的执念中。
在五条悟的灵魂里,与它完全重合的位置是空的。
形状、大小,甚至断口边缘残留的咒力,都与那双合拢的手严丝合缝。
五条悟愣住了。
“我为什么这么了解你?”
“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
“她都已经回到你身边了——”
真人说过的话同时从脑海里掠过。
记忆里的血腥气毫无征兆地灌入口鼻。
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冷得令人发抖。
苍白的脸。
无法被反转术式唤醒的身体。
他跪在血泊里,双手沾满她的血。反转咒力一次又一次涌入那具身体,又一次次从已经失去生命的灵魂中穿过。
那时他想让她回来。
可与那个愿望一同出现的,还有另一种更加深重的东西。
对自己的憎恶。
对无能为力的绝望。
以及一种几乎将灵魂撕开的痛苦——如果他真的无所不能,为什么偏偏救不了她?
后来,五条悟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他必须站起来。
必须找到害死她的人。
必须继续战斗,继续谋划,让所有应该偿还的代价一笔一笔得到清算。
所以他把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留在了原地。
连同恐惧。
绝望。
还有那个直到最后,都在希望白川溯下一秒便会睁开眼睛的自己。
可被抛弃的部分没有消失。
它沿着那个未竟的愿望获得质量,获得咒力,最终获得了独立的灵魂。
五条悟看着真人胸口那双紧紧合拢的手。
那不是从他身上分裂出的另一个人。
是他的伤口。
是被他从“最强”之中剜去以后,仍然在继续跳动的心。
夏日祭的烟花忽然从记忆深处亮起。
“即使后来发生的事与愿望不同,也不能因此认为,最开始想留下那个人就是错的。”
“不是许愿的人犯了错。”
当时五条悟以为,她说的是乙骨忧太。
也以为她只是在为烟花下那个失控的吻寻找理由。
原来都不是。
她那时就知道,那个愿望最终变成了什么。
五条悟缓慢抬起手,按住胸口。
骨锥留下的伤口早已被反转术式治愈。
掌心下,心脏仍在稳定跳动。
没有伤口。
也没有疤痕。
但却像山谷另一端,有什么也随之醒来。
风从看不见的裂口灌入,穿过血泊,从山谷另一端带回滚烫的、红色的回声。
一下。
又一下。
五条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隔着制服陷进皮肉。
————
无数破碎的镜面离白川溯越来越远,刺目的紫色也被黑暗一点点吞没。
倒悬的红色鸟居在下坠中缓慢翻转。
朱红横梁从她头顶掠过。
黑暗尽头,一条通往神社的石阶正在她脚下展开。随后是向黑暗延伸的石阶、熄灭的灯笼。
参道两侧白色纸页被无形的风同时吹起,发出细密而柔和的沙沙声。
那一瞬间,重力改变了方向。
白川溯摔在神社前的石阶上。
她撑住地面,掌心没有传来疼痛。
她抬起头。
神社前方的奉纳架上,三张愿签被同一根红线缠在一起。
第一张的字迹属于她。
【愿身边之人,所愿皆能成真。】
第二张原本没有笔迹。
当白川溯望向它时,黑色字句却像伤口一样,从纸张深处一笔一画裂开。
【从我的眼前、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第三张纸页边缘被红绳刺破。
【愿北宫算子,一生平安。】
“北宫算子”四个字正在反复闪烁。
白川溯伸手碰上纸面。
指尖传来的不是五条悟留下的愿力,而是红绳绞紧腕骨时的疼痛。
她终于明白,这个愿望正在被无间缚消耗。
五条悟希望她平安。
可他亲手给她系上的咒具,却将她变成了束缚真人的锚点。
两种指向彼此矛盾的力量来自同一个人,于是愿签出现破洞。
这一刻,白川溯终于找到三人因果的源头。
无间缚不止封印了真人的灵魂浮沫,也绑定了溯愿。
所以溯愿将缠绕在三人之间、彼此冲突的愿望,全部拉进了同一段因果。
奉纳架最下方,一张没有系绳的空白愿签轻轻晃动。
白川溯认得它。
那是她送给真人的空白愿签。
纸页边缘不断剥落,背面隐藏的字迹也开始从最后一笔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