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一刹。
下一秒,暗红绳结在白川溯腕间自行散开。
一根。
十根。
上百根。
红线从两人交握的手腕间喷涌而出。
白川溯立刻松开五指。
真人骤然后撤。
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束红线没入灵魂的瞬间,他本能地改变灵魂形态,右臂从肩部骤然裂开。被缠住的手臂像一层脱落的外壳坠向地面,新的肢体从断口中重新生长。
失去目标的红线在半空停顿一刹。
随即分裂成数十根更细的线,再次追上新生的灵魂形状。
真人脸上的茫然终于变成惊愕。
他压低身体,肩背向内收缩,将自己扭成近乎不属于人类的纤细轮廓。每一次变化都能甩开一部分红线,可每一次脱离之后,又有更多暗红从绳结中涌出。
他舍弃躯壳,在另一侧重新塑造身体。
红线穿过空壳,再度锁定他的灵魂。
无为转变能够欺骗眼睛,却无法把真人从自己的灵魂里剥离出去。
更多红线已经从四面八方追来,爬过墙壁,穿过破碎门框,在楼梯与天花板之间来回交错。
真人没有时间继续确认。
他的双臂在奔跑中膨胀、延伸,化作两柄巨大的骨刃,向上交错斩出。
轰——!
天花板从中撕裂。
钢筋、水泥与碎石轰然坠落,天光从裂口倾泻下来。
真人踩着倾斜墙面跃上断裂楼层。
漫天红线立即追向高处,沿墙面、楼梯和屋顶裂口迅速铺开。
白川溯只来得及看见一截黑色衣角消失在烟尘之后。
紧接着,楼上传来第二声撞击。
那声音没有靠近。
反而迅速远去。
白川溯压住左臂伤口,扶着墙壁向门外走了一步。
几根原本追向高处的红线忽然绷直。
下一秒,它们在半空折返,沿着她的左臂反向收紧。
白川溯动作一顿。
释魂刀切入灵魂,割开了那层曾被无为转变缝合、修补过的边界。真人留在她神经、记忆与面部轮廓中的咒力,从伤口深处暴露出来。
红线沿手臂向上攀爬。
绕过肩膀。
贴上侧颈。
更多红线从腕间分裂出来,越过下颌,指向她的面部与后脑。
白川溯抬手挡住迎面扫来的线。
没有用。
红线穿过指缝,贴着睫毛掠过。
无间缚识别出真人,也识别出了她灵魂里属于真人的部分。
她既是锚点,也是目标。
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更远的巨响。
腕间的红线骤然拉紧。
仿佛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离,而无间缚为了维持锚点与目标之间的联系,正把她也一并拖过去。
白川溯眼前骤然一黑。
冰冷水泥撞上肩背。
膝盖撞上地面。
她失去力气,在交错的暗红中顺着墙面滑下。
玉犬立即贴近她身侧。
它先是用鼻尖碰了碰她垂落的手。
没有回应。
下一秒,玉犬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嚎叫。
声音穿过破碎走廊,也沿着式神与术师之间的联系传向远处。
白川溯已经听不见了。
黑暗从视野中央迅速漫开。
她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反而在不断下坠。
没有风。
没有重力。
只有腕间那根红线仍在收紧,将她拖向某个比现实更加幽深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白川溯的双脚重新触及地面。
她站在一条悬于黑暗中的透明道路上。
道路没有砖石,也没有护栏,只有无数纤细得近乎看不见的因果线彼此交织,延伸向无法观测的远方。
一根暗红线束穿过她的左腕,沿道路向前。
另一端连接着一团不断变化的灵魂。
真人。
那道灵魂正在远离她。
每远一寸,红线便绷紧一分,脚下的透明道路也随之向黑暗深处延长。
真人每改变一次灵魂形态,脚下的道路便随之分裂。
一条。
两条。
十条。
每一条都在远离她。
像是在履行他刚刚许下的愿望。
白川溯还没有看清任何一条,远处便亮起一道苍蓝。
光芒落下。
数十条岔路同时坍塌,被苍捕捉的灵魂沿着断路坠向黑暗,剩余部分却从裂口挣脱,再次生长出新的方向。
白川溯向最近的一条迈出一步。
鞋尖尚未落下,道路已经改变。
新的冲击从红线另一端传来。
整片黑暗随之震动。
————
在白川溯跌入意识深渊的同一时间,现实中的红线忽然失去了一部分张力。
缠在真人肩背与腰腹上的暗红没有脱落,却像暂时找不到牵引的起点,成片向下松弛。
真人的动作随之一轻。
他没有时间寻找原因,立刻借这段空隙重新改变灵魂形态。
真人刚刚跃出实验楼,前方空间便骤然向内塌缩。
墙壁、钢筋和碎石同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向中央。
“术式顺转——苍。”
真人的身体在引力抵达前自行裂开。
被苍捕捉的左半边躯体瞬间拖入中心,骨骼与血肉在压缩中扭曲成团。
剩余部分借着撕裂产生的反作用力向外弹开,撞破走廊尽头的玻璃。
真人尚未落地,第二颗苍已经在更高、更远的地方亮起。
吸力越过实验楼,将他连同漫天碎片一起拖向外侧。
他在半空重新塑造双腿,踩过一块旋转的混凝土,借力跃上远处倾斜的屋顶。
红线从他身后的破口喷涌而出,在天幕下拉成一张狭长的网。
五条悟悬停在更高处。
黑色制服在风中翻动。
眼罩遮住六眼,只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看清真人的第一眼,无端生出一股厌恶。
不是因为那张遍布缝合线的脸。
这种厌恶没有道理,所以五条悟没有相信它。
红线仍在追逐真人。
按照歌姬所说,咒具启动以后便会从北宫身上脱离,全部转移到真人身上。
但旧实验楼正在坍塌。
铺天盖地的暗红封住了窗口、楼梯和大部分走廊,无间缚的特技拘束术式布满各个角落,六眼找不到她。
她可能仍然被困在实验楼里面。
必须尽快控制真人。
五条悟抬起手。
苍蓝光点在指尖形成,照亮了他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身后的空间轰然塌陷。
真人没有继续逃。
看清那头白发以后,他脸上的惊愕一点点消失了。
缝合线随着笑容向两侧拉开,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重新裂开。
一股连真人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憎恶油然而生。
仿佛只要五条悟仍然站在这里,真人的存在便始终是一件等待被否定的错误。
下一秒,真人迎着他冲了过去。
第一只拳头直取面门。
无下限将它停在半寸以外。
真人没有试图强行突破。
手掌在减速边缘迅速变化。
缩小。
延长。
压薄。
分裂。
五根手指化作数十根细线,从不同方向绕向五条悟,却始终无法越过那段不可接近的距离。
真人盯着停滞的指尖。
五条悟垂眼看了一瞬,随后扣住真人手腕。
真人在接触发生前主动切断整条右臂。
断臂被苍吸向高处。
他的本体借骤然改变的拉力从五条悟身侧掠过,新生的手掌从另一侧探出。
五条悟反手一拳。
真人的胸腔在命中以前自行裂开。心脏向左移,肋骨向外翻折,灵魂核心从胸口下沉至腹部。
拳头穿过提前留出的空处。
冲击将他整个掀飞。
真人撞进后方屋顶,混凝土轰然炸裂。
五条悟没有立刻追上去。
真人改变灵魂核心的时间,比拳头抵达更早。
可能只是熟悉近身攻击的前兆。
烟尘向上翻涌。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实验楼另一侧传来。
“老师!”
伏黑惠停在崩裂的围墙外。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脚下影子仍在晃动。
烟尘恰好在这时被风撕开。
真人从碎裂的屋顶上抬起脸。横贯面孔的缝合线、一深一浅的异色瞳,以及那道近乎撕裂的笑,猝然撞进伏黑惠眼中。
十年前的血泊里,那只被结界钉撕开的异色瞳小狗玩偶,与眼前的面孔短暂重叠。
玉犬的嚎叫撞进意识。
脑海中的画面骤然散去。
伏黑惠没有时间继续想。
“玉犬在叫。”他说,“我去找北宫小姐。”
五条悟没有回头。
“嗯。”
真人从断坑中跃起,右臂在奔跑中重新生长。
五条悟侧身避开迎面劈下的骨刃,抬手将他击向更远处。
伏黑惠看向封住实验楼的漫天暗红。
“这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