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父,那位禁军孟指挥使。她们从未见过其人,只知他籍贯开封,终年三十二,早年便与公主相识。起兵举事之时,他始终守在公主身侧,不离不弃。兵败之后,他战死沙场,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尸骨草草埋在长安城外乱葬岗,无碑无冢,无人祭奠。
她们不知他容貌俊丑,不知他声线粗细,不知他性情温烈,不知他笑时是否有浅浅梨涡。世间关于他的模样,没有半张画像留存,只剩一个冰冷的姓氏,一段悲凉的过往。
“你说他从前是不是也是这般?”崔元贞缓缓放下碗筷,眸光微沉,“读书认字寻常无奇,却天生有号召力,能让旁人甘心追随,听他号令。”
宋秀玉看了她一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她伸手轻轻覆在崔元贞手背上,暖意缓缓传来,温柔安抚:“元贞,别多想了。念安如今在我们身边长大,日日相伴,朝夕相守。不管她血脉随了谁,性子像了谁,她都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心尖上的安安。”
崔元贞沉默着没有接话,垂下眼眸扒了两口饭,终究没了胃口,又慢慢放下了碗筷。
坐在对面的念安懵懂无知,听不懂两位阿娘话里的心事与怅然,只乖乖低头吃饭,时不时抬起小脸,冲着她们甜甜笑一笑。眉眼干净,笑意纯粹,是四岁孩童独有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缓缓流淌。
念安四岁半时,巷里同龄孩童纷纷被送去私塾启蒙读书。念安瞧着小伙伴们结伴上学,心里也好生向往,吵着也要去。倒不是真心想认字读书,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玩伴。
崔元贞终究没舍得送她入私塾,依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那十几个最简单的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念安总算勉强认全,可一旦换了字体、变了写法,便又茫然不识。
崔元贞难免生出几分挫败之感。宋秀玉时时宽慰她,孩子年纪尚幼,不必强求,何况是女儿家,认得几个字,能读书写信便足够,又不必考取功名,何必太过严苛。
崔元贞瞥她一眼,无奈轻笑:“你呀,典型的慈母多败儿。”
宋秀玉笑意温柔,回她一句:“你又何尝不是慈母?偏要故作严父模样。”
崔元贞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
严父。
她本不是父亲,只是寻常女子。念安生来便只有两位母亲,从未有过父亲相伴身旁。她心底隐隐不安,不知这般成长算不算一种缺憾,更不知待念安长大懂事之后,会不会追问起那个从未谋面、早已逝去的亲生父亲。
入夜,念安睡得沉沉。崔元贞与宋秀玉并肩坐在院中廊下。
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遍洒庭院,树影斑驳。院中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细碎又安静。
“秀玉。”崔元贞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嗯。”宋秀玉柔声应着。
“你说念安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追问她的生身父母?”
宋秀玉沉默片刻,眸光柔和沉静:“或许会吧。等她真有那日,我们便好好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崔元贞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就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崔元贞没有再接话。晚风拂过枝头,枣叶簌簌轻响,似轻叹,似低语。
宋秀玉伸手,轻轻握住崔元贞微凉的手。两只手紧紧相握,一温一凉,相融相依,再也分不出彼此。
“元贞,你在害怕什么?”
崔元贞沉默良久,才慢慢道出心底隐忧:“我怕她有朝一日知晓全部身世,会觉得我们终究只是养母,不及血脉至亲亲近。怕她心里生了隔阂,与我们渐渐疏远。”
宋秀玉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温柔:“不会的。我们从她襁褓之时便守着她,养她、疼她、教她、护她,朝夕相伴数年。血脉只是生来的缘分,可养育之情、相伴之恩,更是刻入骨血的亲情。在安安心里,我们便是她唯一的娘亲。”
崔元贞依旧无言,只是将宋秀玉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月色如水,静静笼罩小院,笼罩相依的两人,也笼罩着屋内熟睡的小小念安。窗内一盏油灯微亮,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暖黄微光透过窗棂漫出来,温柔又安稳,像人间最妥帖的暖意,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她们安稳平淡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