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四岁那年,崔元贞便开始亲自教她认字。
她裁了一沓巴掌大小的素白纸片,研磨蘸墨,提笔落笔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人、口、手、水、火、山、石、田、土。每一个字都骨架周正,没有半分潦草。
她将纸片齐齐摊在桌案上,伸手把小小的念安抱坐到木椅上,指着第一个字,柔声细语:“安安,这个字念人。”
念安歪着小小的脑袋,圆溜溜的眸子盯着纸片看了半晌,软软跟着念:“人。”
崔元贞又指向下一个:“这个念口。”
“口。”
“这个念手。”
“手。”
念安乖乖顺着她的指引念了一圈,嗓音软糯奶气,像初春枝头刚冒的嫩芽,清甜又稚嫩。崔元贞心里略觉欣慰,随手将纸片打乱,从中抽出一张,含笑问她:“安安,这个念什么?”
念安盯着那张纸片瞧了许久,小嘴张了张,又轻轻合上。她抬起头望向崔元贞,眼底亮闪闪的,带着几分孩童的腼腆,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阿娘,我忘了。”
崔元贞耐着性子,把这十几个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今日教过,明日便忘,明日记熟,后天又糊涂。念安的小脑袋像装了个漏底的筛子,学识从左边灌进去,转眼便从右边漏得干干净净。
一月又一月悠悠过去,那十几个简单的字,她始终没能稳稳认全。时常把“人”认成“入”,把“入”看成“人”;口与田常常混淆,指着水偏说是火,望着火又念成水。
崔元贞从不发火,一遍又一遍耐心纠正。念安性子温顺,不哭不闹,认错了也不羞恼,阿娘教一遍,她便跟着念一遍,念完便仰起小脸冲崔元贞甜甜一笑,眉眼软软,笑意融融,任谁也生不起半分苛责的心。
宋秀玉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屋里一遍遍教书声、一遍遍懵懂跟读声,入耳皆是温柔。她忍不住弯了眉眼,放下手中针线,缓步走至门边倚着门框,静静看着屋里一大一小。
“元贞,孩子还小,心智没开窍呢,别太心急。”
“我倒不是急着要她多聪慧。”崔元贞放下手中字纸,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觉得稀奇,怎的半点都记不住。我像她这般年纪,三字经都已背下大半了。”
宋秀玉走上前,伸手将念安从椅子上温柔抱进怀里。念安顺势搂住她的脖颈,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委屈嘟囔:“娘亲,阿娘好凶。”
宋秀玉低低笑出声,低头亲了亲她柔软的额头,柔声哄着:“阿娘不是凶,阿娘只是盼着安安将来知书达理,懂事。”
念安在认字一事上懵懂迟钝,半点不开窍,可在别处,却机灵聪慧,全然不像四岁的孩童。
她最爱跟着巷口邻里的孩童一同嬉闹玩耍。巷口生着一棵老槐树,树下一片空地平整开阔,天然便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念安虽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半点不怯场,也从不畏生。
她小小年纪自有主见,给众人一一分派角色,谁做姐姐,谁做妹妹,谁当小宝宝,谁扮大老虎。周遭孩子都心甘情愿听她安排,就连比她年长两三岁的孩童,也乐意跟在她身后跑前跑后。
她带着众人玩捉迷藏、跳房子、丢手绢,还会把平日里从宋秀玉口中听来的戏文小故事,随口改编成游戏情节,领着大家扮演演绎,有模有样,神情十足。
一日傍晚,暮色浅浅浸染街巷,崔元贞出门去巷口唤念安回家吃饭。远远便看见她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画着纹路。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她身侧,安安静静,乖乖听她吩咐。
念安嗓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笃定:“你们都听好了,待会儿我说跑,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我在后面追。谁先被我抓到,下一轮便换谁来追我们。”
一众孩童齐齐点头,眼里满是雀跃与期待。
崔元贞立在巷口静静望着,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余晖斜斜洒落,笼住她小小的身子,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从容发号施令。
崔元贞望着那小小的侧影,心头忽然微微一怔。这般气度风骨,竟半点不像高贵骄傲的公主,反倒隐隐有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号召力。
晚饭桌上,崔元贞将傍晚所见之事说与宋秀玉听。宋秀玉含笑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夸赞:“我们安安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有领头的气度。”
崔元贞端着饭碗,目光落在懵懂吃饭的念安身上,轻声感慨:“你说这孩子到底随谁?认字读书半点不开窍,领着一群孩子玩耍做主,倒是无师自通。”
宋秀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兴许是随她生父。”
这话一出,崔元贞骤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