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锁院门,灶上始终温着热水,屋里夜夜留着一盏灯,墙上的箫被她取下,擦拭了一遍又一遍,轻轻放在炕边。她坐在窗前,一瞬不瞬望着巷口,听见马蹄声、脚步声便心头一动,盼着那道青衫身影推门而入,盼着那声熟悉的“秀玉”,可从清晨等到日暮,巷中人来人往,唯独没有她等的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傍晚时分,塞图如约而至,院门外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他并未进门,只站在门口,沉声道:“该走了。”
宋秀玉握着那支箫,站在窗前,久久未动。她想把箫留下,给崔元贞留个念想,可指尖摩挲着箫身,终究舍不得,轻轻放入包袱。又将那盒胭脂取出,放在桌案最显眼的地方,那是崔元贞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提起包袱,缓步走出屋门,行至院门口,她骤然驻足,回头望向这座小院:灶房的药罐还在,炕上被褥叠得齐整,椅背上搭着她未补完的青衫,一草一木,皆是与崔元贞相伴的暖意。
她看了许久,终究转身,弯腰钻进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彻底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马车驶离巷口时,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扇敞开的院门,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随即放下车帘,将这段时光,彻底封存在身后。
前夜,她彻夜未眠,提笔写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满心话语,最终只凝成短短几行。临行前,将信折好,压在那盒胭脂旁,静静等候归人。
崔元贞赶回南城小院时,已是她离开的第十九日黄昏。
她一入洛阳,未踏回李府半步,径直赶着马车奔向小院。巷口老槐树依旧,枯枝在风中轻晃,她拴好马匹,快步往里走,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时,心头猛地一沉,宋秀玉素来细心,从不会这般不锁院门。
心头骤慌,推门而入,院内空空荡荡,灶房无烟火,屋内无灯光,一片死寂。她踉跄着推开屋门,屋内整洁如常,被褥齐整,药罐洗净摆放妥当,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长居,只剩满室清冷。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她站在屋中央,目光慌乱扫视,最终落在桌案上,那封写着“元贞亲启”的信,胭脂盒压在信上,字迹是宋秀玉独有的清隽。
她指尖发抖,拆了数次才打开信纸,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剜心:
“元贞:
塞图寻至洛阳,以你全族性命相胁,我别无选择,只能随他离去。切勿寻我,更勿为我牵连自身,从此忘了我,各自安好。
胭脂留予你,念及彼时暖意,便足矣。
秀玉绝笔”
崔元贞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将信纸攥得发皱,缓缓将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与那盒胭脂放在一处。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昏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漏入,洒在空荡的炕上,满室孤寂。
片刻后,她骤然转身,快步走出小院,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她不回李府,不告知任何人,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她,带她回来。
骏马彻夜狂奔,月色从东升至西斜,她伏在马背上,青丝散乱,青衫被夜风灌满,掌心攥着缰绳,磨得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扬鞭催马。
一路向西,不眠不休,追了三日三夜。
行至函谷关前,胯下骏马早已力竭,瘫软在地。她从驿卒口中得知,塞图的使团昨日傍晚已出关,往西北藩地方向而去,路途遥远,行踪难觅,再无追赶的可能。
崔元贞立在关隘之上,望着关外茫茫官道,蜿蜒伸向西北荒漠,天高地阔,苍茫一片,风卷着沙尘,扑面生涩。她站了许久,从日中到日暮,看着守关士兵换岗,看着夕阳沉落天际。
终究没有出关。
她心知,塞外辽阔,荒漠无边,此一去,便是天地相隔,再难寻踪迹。身无分文,马疲力竭,她连往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的信与胭脂,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孤身往回走去,身后是无尽的暮色,与再也追不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