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送嫁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崔元贞赶着备好的马车,停在李府侧门,李珏已经等在那里。她身着大红嫁衣,锦缎料子鲜亮惹眼,是那长安富商送来的聘礼,可穿在清瘦的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丝毫没有新嫁娘的喜气,反倒透着几分落寞。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孤身站在晨风里,身姿单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府里无人出来相送,李母依旧在静室诵经,不闻外事;李琛一早便出门打理生意,连句叮嘱都没有,仿佛这桩婚事,不过是生意场上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往来。崔元贞下车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扶着她上了马车,李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府邸,眼底只剩对前路的茫然,和对身边人的不舍。
马车驶出洛阳东门,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崔元贞和李珏坐在车内,一路沉默无言。晨光渐渐拨开晨雾,洒在收割后的麦田里,光秃秃的田地延伸至天边,偶有飞鸟掠过,添了几分孤寂。
崔元贞心头思绪翻涌,一边是身边身不由己的李珏,一边是远在南城等她归去的宋秀玉,两种牵挂,缠得她心头发紧。
一路上走走停停,行了五日,终于抵达长安。
刚到城门口,便听见一阵热闹的吹打声,那富商亲自带着迎亲的人等在那里,远远瞧见马车,便快步迎了上来。男人年近三十,身形周正,相貌算不上出众,倒也绝不丑陋,只是周身透着商贾之人的俗气,一身锦袍绣满繁复纹样,腰间挂着玉佩,举手投足都带着几分刻意显摆的张扬,却也看得出性子直率,并无恶意。
他一眼便认出崔元贞,连忙拱手行礼,嗓门洪亮,语气热情:“这位便是李夫人吧,一路辛苦,辛苦!我备好了酒席,家里也收拾妥当,就等二位移步!”
说话间,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内的李珏,带着几分拘谨的欢喜,倒也不算失礼,见李珏神色局促,也不敢贸然靠近,只安守分寸候在一旁。
崔元贞扶着李珏下车,轻声叮嘱:“别怕,我陪着你。”
一路行至富商府邸,宅院宽敞,陈设虽满是世俗的精致,却也收拾得整洁喜庆,下人各司其职,并无杂乱。拜堂仪式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周全得体,崔元贞始终陪在李珏身侧,替她打理裙摆,在她指尖发凉时,悄悄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
红烛高照,礼乐声中,李珏与那富商行完拜堂大礼,送入洞房。崔元贞以娘家长辈的身份,应酬了府中寥寥几位亲友,婉拒了闹洞房的俗礼,守在新房外,替李珏挡了所有不必要的喧闹,只让她安安静静适应新婚之夜。
接下来几日,崔元贞并未即刻返程,而是在富商府中住下,陪着李珏度过新婚头三朝。
那富商虽俗气,却着实厚道,知晓李珏年纪小、性子怯,从不多加勉强,饮食起居处处顺着她的心意,知道她思念家乡,便叮嘱厨房做她爱吃的菜式,闲暇时也不多打扰,只在一旁安坐,偶尔说些生意上的趣事,笨拙地哄她开心。府中下人也敬重这位新夫人,不敢有半分怠慢,李珏虽依旧沉默寡言,眼底的惶恐却渐渐散去,吃饭、起居也慢慢安稳下来,不再整日攥着衣袖发呆,偶尔还能对着崔元贞,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三朝过后,崔元贞瞧着李珏渐渐适应了新婚生活,身边有人照料,日子也算安稳,才终于放下心,决意返程。
临行那日,李珏拉着她的手,一路送到府门口,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她没说挽留的话,也没说不舍的话,只是将一支亲手绣好的素帕塞到崔元贞手里,声音轻得像风:“嫂嫂,一路平安,往后……要好好的。”
那帕子上,绣的是崔元贞写戏时常坐的那株海棠,针脚细密,藏着说不尽的心意。
崔元贞心头一酸,轻轻抱了抱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捎信给我,我来接你。”
李珏用力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府门前,看着崔元贞登上马车,直至马车驶出街巷,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府。
崔元贞坐在马车上,握着那方温热的绣帕,再无牵挂,车夫扬鞭催马,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归心似箭,奔赴南城小院里,那个一直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