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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误入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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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贞日日数着宋秀玉入宫的时日,算着再过五日,她便能重回教坊司。可第二十六天,天塌了。

那日恰逢诸国献艺,昆仑奴的剑舞轮到上场。宋秀玉同教坊司一众乐工在偏殿候着,忽闻正殿方向炸开一声尖锐嘶喊,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脆响,再往后,是漫山遍野的惊惶哭叫。有胆大的乐工溜出去打探,不过片刻便踉跄奔回,脸色白得像纸,抖着唇说,那昆仑奴献舞时骤然行刺,已被御前侍卫当场格杀。正殿彻底乱了,侍卫迅速封锁所有出入口,教坊司众人被勒令僵在原地,不得挪动,不得言语,连呼吸都要放轻。宋秀玉缩在角落,指尖攥着箫管,冰凉的竹身浸得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寒意。

更骇人的噩耗紧随而至。平卢节度使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起兵,已破潼关,直逼洛阳。原来那刺客从不是孤注一掷,背后藏着一场惊天阴谋,节度使与朝中奸佞暗通款曲,本想借圣上寿诞之机行刺,再以平乱为名入京夺权。刺客虽失手,叛军却已兵临城下,再无转圜余地。

洛阳城瞬间大乱。教坊司上下尽数被关押,等候审讯,宋秀玉亦在其中。李府遭软禁,内外隔绝,寸步难行。李琛立在庭院中,面色铁青如铁,转头对崔元贞沉声道:“教坊司归我管辖,如今出了这等谋逆大案,我罪责难逃。你安分待在家中,半步都不要踏出。”崔元贞垂眸应下,转身回房时,眼底已藏了决绝的心意,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她都要将宋秀玉救出来。

叛军攻城的喊杀声震彻天际,火光染红了半幅夜空。圣上仓皇从密道离宫出逃,守城军士四散溃逃,百姓拖家带口奔逃,街巷间满是啼哭与杂乱的马蹄声。李琛当机立断,携家眷从后门突围,混在难民堆里向南逃窜。崔元贞跟着队伍前行,行至岔路口时,趁乱勒转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李家的队伍渐渐远去,身后传来李珏焦急呼喊“嫂嫂”的声音,喊了数声,便被李琛厉声拉住。兵荒马乱之际,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谁又顾得上一个执意离去的人?崔元贞无暇回头,挥鞭驾着马车,疯了一般往教坊司赶去。

街上人潮汹涌,有人背着破旧行囊,有人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有人抱着啼哭的孩童,皆拼了命往城外涌。教坊司大门洞开,看守的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院内一片狼藉,散落的乐谱被风卷得满地都是,断裂的琴弦、破损的乐器随处可见,像是遭了洗劫。有人痛哭,有人嘶喊,有人胡乱收拾行李奔逃,无人留意她的闯入。崔元贞一间间屋子搜寻,指尖止不住发抖,心跳如擂鼓,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稍一耽搁,便再也寻不到那个身影。

后院一间屋舍的门锁被人砸开,锈迹斑斑的锁扣歪挂在门上,摇摇欲坠。崔元贞推门而入,屋内昏暗逼仄,浓重的药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角落里蜷缩着一道身影,月白衣裙沾满尘灰,长发散乱,将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崔元贞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那身影毫无反应。她的心猛地一沉,再触,依旧死寂。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慌,缓缓拨开对方覆在脸上的乱发,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似是沉睡,又似是没了生息。

“秀玉。”她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宋秀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未睁眼,嘴唇微张,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落叶:“……元贞?”

崔元贞的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宋秀玉轻得如同一片薄纸,身子烫得吓人,分明是发了高热。她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屋舍,院内依旧混乱不堪,无人留意她们。从教坊司后门穿出,巷口老槐树下拴着那辆马车,马儿焦躁地刨着蹄子,辔头歪在一旁。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扶上车,安顿她躺好,随即跳上车辕,攥紧缰绳扬鞭一抽,马儿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只一心往城外逃,离这乱世越远越好。马车颠簸不止,车轮碾过碎石坑洼,发出咯噔的闷响,车身摇摇晃晃,仿若随时会散架的孤舟。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那角月白衣襟安安静静,她便不敢多想,只一味催马前行,跑到力竭为止。出了城,难民渐渐稀少,岔路纵横交错,她毫无方向,凭着直觉一路辗转,竟连来时的路都已忘却。马车奔行整整一日,越过平原,翻过丘陵,驶入深山。山路愈发狭窄崎岖,两旁林木茂密,遮天蔽日,不见天光。马儿累得大口喘着粗气,脚步渐缓,崔元贞的手心也被缰绳磨出水泡,破皮之处疼得钻心,可她依旧不敢停。不知身后是否有追兵,不知叛乱何时平息,不知前路是何境地,她只知道,必须带着身边之人,寻一处安身之地。

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已见底。宋秀玉始终昏昏沉沉,高热不退,偶尔睁眼轻唤一声“元贞”,便又沉沉睡去,似是在确认她还在身侧。崔元贞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她,用湿布敷在她额头,布巾转瞬便干,便一遍遍浸湿再敷。她自己嘴唇干裂渗血,咽喉肿痛难言,却依旧咬牙坚持。又漫无目的奔行一日,山路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竹林茂密,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满谷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铺了满地,如织就的软锦。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暖意融融,仿若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乱。她再也没了力气,马儿也耷拉着脑袋,踟蹰不前,再也不肯挪动半步。

山谷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显是有人家。崔元贞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牵马沿着土路缓步前行,约莫一刻钟后,一座小村庄映入眼帘。十几户人家散落谷中,屋顶炊烟袅袅,有人在院中晾晒衣物,有人在菜地浇水,静谧安然,仿若与世隔绝,与外面的兵荒马乱判若两个天地。一位劈柴的中年汉子瞧见她,放下斧头,目光在她身上的青衫与腰间软剑稍作停留,又看向马车,满眼惊诧,朝屋内喊了一声,陆续走出几人,围了过来。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出,眯眼打量着她,沉声问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崔元贞点了点头,咽喉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者看了看她的装束,又掀开车帘瞧了一眼,捋着胡须叹道:“这山谷与世隔绝,近百年未曾有外人踏入,你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误打误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指着马车,眼眶瞬间红了。老者见状,脸色微变,忙朝一旁年轻妇人吩咐:“快去请李伯来。”转而看向崔元贞,“你媳妇病得这般重?先随我来。”说罢,拄着拐杖在前引路,将她们带到村东头一间茅屋前。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种着几畦青菜,墙角一棵桃树,花开得热烈,如一把撑开的粉伞。老妇人抱来干净被褥铺在炕上,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抱下车,那轻飘飘的身子,让她心口阵阵抽痛,小心翼翼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便坐在炕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不多时,白胡子的李伯背着药箱赶来,颤巍巍地为宋秀玉诊脉,又翻看眼睑、察看舌苔,沉吟片刻道:“邪气侵体,心绪郁结,加之多日未进饮食,元气大伤,病症不轻,但尚有救。”崔元贞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李伯看她一眼,沉声道:“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了,谁来照料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细细交代煎药之法。

崔元贞在灶房煎药,她从未做过这些,不知放水量,不懂煎药时辰,接连糊了两锅,第三锅才勉强成样。她端着药碗坐到炕边,一勺勺喂给宋秀玉,对方紧闭双唇,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她便用帕子轻轻擦拭,再耐心喂送,半个时辰才喂下半碗。她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拿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却咽不下去,咽喉疼得如刀割一般,只得喝几口凉水,又坐回炕边,牢牢握着宋秀玉的手。

第一夜,宋秀玉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时而唤着“元贞”,时而呢喃“别走”,时而念起“杭州”。崔元贞守在榻前,彻夜未眠,一遍遍用凉水浸湿布巾,为她冷敷额头,手臂酸麻也不曾停歇。天快亮时,高热终于褪去,宋秀玉呼吸渐趋平稳,眉头舒展,沉沉睡去。崔元贞靠在炕沿,握着她的手,也终于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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