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半生牵挂与执念堵在喉间,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高僧早已看透她心事,目光温和落在她含泪的眼眸上,语气柔如春风:“老爷子已入极乐,往生净土,再无疾苦,你且安心,安度晚年便好。”
他顿了顿,望着她鬓边白发,一字一句清晰道:“你今日不见佛面,不是佛不渡你。是佛面未曾照拂你,你却依旧一心向佛,这份诚心,不染功利,本就是世间最难得的福报。你这一生的苦与愁,都已渡尽。往后不必执着过往,好好待你的儿孙。”
语毕,高僧手掌轻轻落在身侧同样跪着的欧启铭头顶,温柔抚了抚。
齐桓立在一旁,眸光沉静,朝欧启铭递去一个眼神。
欧启铭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老太太扶起,嗓音低柔,带着心疼,轻轻唤了一声:“奶奶。”
老太太攥着他的手,擦了擦泪看了看欧启铭。
另一只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指腹细细描摹他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竟与过世多年的欧老爷子有八九分相似,温润里藏着英挺,熟悉得让她心头发酸。
高僧轻声说:“——你看,他就是真神放在你身边的小佛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欧老太太眼泪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难堪,而是释然、心安,是迟来半生的通透。
她又伏在地上,对着高僧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青石板,久久不肯起身。经堂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心头发热,眼眶泛红,先前看热闹的心思,尽数化作敬重。
这个从小养在外面、从未被她疼过半分的孙子,却把她的心愿放在心尖上,把她的体面护得严严实实。
她一生念佛,求佛渡己,求见佛面。到头来才懂,佛从不在远方金身里,而在身边,在眼前,在这个肯为她倾尽所有的孙儿身上。
众人退出佛堂,刚出门,齐桓朝不远处的秦屹递去一个极淡的眼色。
秦屹颔首,眼神扫了扫身侧。手下人立刻心领神会,几步上前,形成一道恰到好处的人墙,隐秘又利落地将围上来的其他欧家孙辈拦在外头。
欧卓达在身后连声喊“妈”,欧老太太却连头都没回,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欧启铭身上,任由他扶着自己,稳稳坐上那辆黑色添越。
秦屹等人的车立刻围上来,形成护持队形,紧紧跟在后方。欧卓达的车队被远远甩在后面,几番加速,始终没能追上。
添越稳稳驶入欧家老宅大门,停在雕花影壁前。
欧启铭亲自扶着老太太下车,一路搀进正厅,让她坐在最尊最亲的主位,寸步不离。
晚间家宴,满桌珍馐,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欧启铭端起面前白玉酒杯,目光坦荡看向主位的欧卓达,声音清晰,不卑不亢:“爸爸。”
欧卓达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复杂情绪——有认可,有愧疚,也有无奈。最终,他只是沉沉点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若不是欧启铭,若不是他请来难得一见的住持,凭法会上那番憋屈,老太太必定郁结于心,卧床一月都未必能缓过来。
这个儿子,比他那几个嫡出的孩子,更懂事,更利落,眉眼间的英气沉稳,更是甩旁人几条街。
老太太总说,欧启铭最像老爷子。
在欧卓达看来,这孩子长得更像年轻的自己。
更何况,他正妻早逝,妻家势力早已不复当年,欧家内宅,终究是老太太说了算。老太太记着这个孙儿,疼着这个孙儿,旁人再不服,也无计可施。
说到底,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自此,欧启铭堂堂正正住进欧家老宅。府中小辈纵然心有不服,暗自较劲,却抵不过老太太的偏爱,更抵不过欧启铭的妥帖周到。
他记得她的口味,懂她的礼佛习惯,总能把她哄得眉开眼笑。有他在,老太太吃饭香了,精神足了,连整个欧家的气氛,都温和了许多。
欧卓达,终究是彻底认下了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