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带着叶饮春来到扎西岗湿地附近,他在这里租了一个豪华山景双层大别墅。
扎西岗寺是《中国国家地理》评的“阿里22个最美观景拍摄点”之一,距离狮泉河镇80公里,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他俩却都没有来过这里,陈邀月觉得可惜,干脆就趁此机会带叶饮春来看了。
别墅是自带供氧的,他俩并不需要,当时购买这个服务,只是担心小小斗身体突发异常。
但目前看来,小小斗一切正常,刚进别墅就跑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于是他们只开了一个房间的供氧以防万一。
陈邀月开始收拾他们这一个月要用到的衣服、设备以及各种生活用品,叶饮春专门定制了两套白色的西装,还专门买来了索尼A7RV和三脚架。
因为想拍一些亲密的动作,叶饮春很害羞,不想被外人看到,所以他们也没请跟拍团队。叶饮春本来想用预拍照功能,但研究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于是决定干脆拍视频,然后从视频里截图精选修成照片。
为了准备拍照的必需品,叶饮春积攒多年的小金库都见底了,接下来一个月,他打算每条视频都接广告……幸好叶饮春这几年积攒起来的雪山视频够多,水上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现在正是盛夏,高原的温度适宜,扎西岗山丘周围绿草如茵,扎西岗寺和经幡就像草坪上绽放的彩色鲜花。
相传,僧人拉达克喇嘛达仓哇第一年途经扎西岗时,诵经恰好念到“大力倡建佛寺”一句,第二年他再次路过此地,竟然又念到同一句经文。于是他埋下甘露瓶占卜,次年发现甘露未干且渗出地表,便在此修建了扎西岗寺。
在这里能看到蜿蜒的狮泉河、草甸、藏式寺庙、阿伊拉日居雪山群,陈邀月定的别墅庭院自带一个无边泳池,能在天台就拍到雪山群的倒影。
他们一切准备就绪,关灯入睡,打算在次日就开始拍摄照片后,却遇到了一点意外。
七月开始是阿里的阴雨季,从他们住进别墅的第二天起,阵雨淅淅沥沥,雪山完全隐藏于云雾之中。
叶饮春拿出索尼相机,对着远山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用瘪瘪的表情看向陈邀月。
看他这表情,陈邀月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拍出来的效果不好?”
“……嗯……”
陈邀月安慰他:“没关系,还有一个月呢,会有晴天的。”
叶饮春猫猫低头,很沮丧:“好吧。”
“来,看看我们待会儿去哪里玩。”
陈邀月几句话就能调动起他沮丧的情绪,叶饮春很快也想开了。
那就等等吧,人生本就不可能所有事情都立刻如愿。
反正雪山一直都在,只是云朵暂时把她们藏起来了。
他俩带着小小斗,决定先去扎西岗寺溜达溜达。结果刚到寺庙门口,就见到一个背着摄像机的男生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见人就问:“有学医的吗!”
“我是,”陈邀月道,“怎么了?”
“……我的客人高反昏迷了,能不能帮忙看下什么情况!”
男生慌慌张张把二人带到扎西岗寺的后山,只见一位穿着藏族服饰的女孩呼吸急促、面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倒在一个穿着藏式黑袍的男人怀里。
在这两人身边,还围了几个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帮忙的同龄人,草地上堆着反光板、化妆包等物品。
陈邀月瞄了眼,就知道这是高反了:“阿春,你有带氧气和葡萄糖吗?”
“啊……”叶饮春抱着猫猫点头,“有。”
为了防止小小斗出来以后不适应,他随身带了氧气和葡萄糖。如今这猫猫活蹦乱跳的没用上,倒是路人先用上了。
叶饮春把氧气瓶留下,自己去寺里借了些开水冲泡葡萄糖,伴随着吸氧和少量服用温葡萄糖水的操作,女孩慢慢清醒了过来。
女孩是跟着摄影团队来拍婚纱照的,她身体一般,本来就有轻微的高反。为了拍到雪山全景,强撑着爬上扎西岗寺后方的缓坡,结果刚站定就眼前一黑。
陈邀月提醒道:“吸氧也只能暂时缓解不适症状,接下来的行程里,你们最好还是避开剧烈运动和高海拔区域,并且买些氧气瓶备着。”
“好的,”穿着藏式黑袍的男人非常后怕,抱紧女孩,连忙道,“谢谢你们!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我、我给你们转一下氧气瓶和葡萄糖的钱……”
陈邀月摇头道:“不用,我们只是一般路过的热心市民。”
叶饮春在一旁听到这个词,挑了挑眉,盯了陈邀月一眼。
等只有俩人了,叶饮春才问道:“抄袭我呢?”
陈邀月笑嘻嘻:“是加入你。”
下撤时,叶饮春因为要帮忙扛设备,所以跟摄影师走在了一起,叶饮春对了解专业人士的婚纱照拍摄思路很感兴趣:“为什么他俩会穿藏式的衣服在这里拍婚纱照呢?”
摄影师男生解释:“在这座山上,可以拍到对面的热拉红堡,穿藏式衣服拍一张,再穿婚纱西装拍一张,对比出来有种前世今生感,最近很就行这种。”
叶饮春震惊:“婚纱照还有这样的花样?”
他的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下山后,摄影团队的众人带着新人上了车,和陈邀月叶饮春挥手告别,开车去附近能买到氧气瓶的地方去了。
两人又逛了逛扎西岗寺,找家庄园吃了顿石锅鸡,就回别墅里瘫着了。第二天,他们又去了扎西岗湿地。中间有一次,有个纪录片拍摄团队在扎西岗附近陷车,他俩还被张秋衍摇去捞了辆车。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雪山依旧是隐藏于云雾之中。
这天晚上,他们去了阿里暗夜公园。这里是亚洲唯一经过国际认证的暗夜保护区,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连银河都能肉眼可见。
但今天是阴天,俩人站在草地上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到有星星穿透云层。突然,他们面前闪过一道光。
叶饮春连忙拍他:“陈队长,是流星,我们快许愿!”
陈邀月其实想说这流星的位置是不是太低了点,但见叶饮春这么开心,他还是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虔诚的许愿,结果刚在心里说完愿望,陈邀月就听见了鸣笛声:“滴——”
他睁开眼,只见那“流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原来是景区巡逻车的车灯。
叶小同志居然把车灯认成了流星。
陈邀月绷不住笑了:“噗呲——”
叶饮春闻声也睁眼,看到巡逻车开过去后,他愣了一秒,然后脸一阵白一阵红,振振有词道:“……肯定是巧合,流星落下来,然后刚好有巡逻车过来了。”
陈邀月笑嘻嘻地问:“真的吗?”
“你不信的话,”叶饮春赌气道,“今晚肯定还会有流星的,我们就继续等。”
陈邀月笑出了眼泪:“好的好的,都听你的,宝贝儿。”
叶饮春突然扭头盯着他:“……”
“怎么啦。”
“你刚刚喊我什么?”
陈邀月看着他,又喊了一次:“宝贝儿。”
叶饮春低头,侧过身去,不说话。陈邀月弯腰,偷看他的表情。
叶饮春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还在止不住的上扬。
……这小子原来是在偷笑。
陈邀月把他抓到怀里抱着,边亲边挠他胳肢窝:“再偷笑,小心我亲到你笑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我、我我我错了,”叶饮春边笑边求饶,“别、别挠我啦,陈队长……邀月哥……”
陈邀月用吻封住他的嘴,于是叶饮春的求饶声也变得迷糊发软起来。
他俩闹了半天才安静下来,然后就继续这样猫在草坪上,终于在凌晨三点抓到了几分钟的空窗期,银河透过乌云,璀璨地洒落。
叶饮春拿相机迅速地拍了几张银河,回家以后却发现,照片黑得糊成了一团。
“我拍的时候感觉还好啊,”他很沮丧,“摄影还是太难了啊。”
“没关系,起码我们的眼睛看到了,”陈邀月安慰他,“留点遗憾,反而说明我们以后还会回到这里。”
自然浩瀚无限,人眼只能留下恢宏时间中的短暂片刻。能和所爱之人共同分享这片刻的回忆,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叶饮春越发无法忍受了。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每天都是阴天、雨天、阴天、雨天!
他已经在小院挂满了晴天娃娃,每天还要对着天空意念施咒,祈求天晴。
“最近我在看其他雪山下的酒店,”陈邀月晃了晃手机,对正在施咒的叶饮春道,“既然太阳逃跑,那我们就去追太阳吧,把西藏能去的雪山全跑一次,我就不信全都空军。”
叶饮春迟疑:“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陈邀月摇头:“你要这么想,来回一趟油钱都那么多,要是没拍到想要的照片,才是真的破费。”
“……那好!”
叶饮春蛮喜欢“追太阳”这个说法,趁着没下雨,在小院里摆出三脚架:“来都来了,那在走之前,我们还是把这里也拍下来吧。”
阿伊拉日居雪山群依旧藏在层叠的乌云里。
其实陈邀月蛮看的开的,对他而言,只要是和叶饮春一起拍的婚纱照,那不管什么天气,在他心里就都是晴天。
有时候,人会执着于某个不受自己控制的执念,但往往只需要换一个方向看,就会豁然开朗了。
“叶小同志,你知道吗,我查了一下,扎西岗寺附近的晴天一年有两百多次,所以按珍惜程度来说的话,一年只有八十次的阴天才是最好的风景呢。”
“按珍惜程度来说的话,”叶饮春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干脆固定好架子,跑过来亲他一口,“陈队长才是我人生里最好的风景。”
陈邀月笑了,看来这小子也想开了。
他俩换好西装,就在院子里站定,今天运气不错,虽然一直是阴天,但没有下雨,没出现需要慌慌张张把相机收起来的情况,拍照姿势都是叶饮春自己查资料编出来的,他甚至还受到前些天遇到的摄影师的启发,中途和陈邀月一起换上校服,拍另一种的“前世今生”。
只是拍着拍着,两人的身体不自觉地越贴越近,拍完某个亲密动作后,陈邀月圈住叶饮春的腰,开始低头吻他,隔着布料抚摸他的身体,最后他俩来到卧室,打开暖气,将白色的西装和衬衫剥开,赤身裸体地贴在一起,伴随着细密的喘息声,直到暮色四合。
夕阳消逝,他俩洗了个澡,去附近庄园吃完石锅鸡后,换上泳裤,来到天台上的无边泳池游泳。
游累了以后,陈邀月靠在泳池边上,看着手机:“明天我们先去冈仁波齐看看?”
“嗯,好。”
叶饮春也趴在泳池边上,看向远处。就在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
他面前的乌云被清风吹散,刹那间,星河流淌,月晖洒落,半月来始终藏羞不露的阿伊拉日居雪山群,终于在此刻露出了洁白的尖角。
叶饮春兴奋地指向阿伊拉日居雪山群:“陈队长,你看!雪山的头头露出来了!”
陈邀月抬头,映入他眼帘的不止有终于显露真面目的雪山,还有一片橙色的江海——是正在迁移的藏羚羊。
叶饮春也注意到了这个场景:“诶,那边有好多羊!”
陈邀月笑着看他:“是啊。”
按理来说,扎西岗寺并不算藏羚羊的迁移地点,但或许连续的阴天,也造成了羚羊习惯的异常,他们出现在了这里,仿佛带来一场恍若梦境的奇迹。
“我想起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了,”叶饮春饶有兴致,“你说这些藏羚羊和四年前的藏羚羊,会是同一批吗?”
陈邀月笑眯眯的:“羚羊是不是我不清楚,反正看的人是同一批人。”
“难得天晴,哪怕是夜晚,我们也去拍几张吧?”
“好。”
趁着藏羚羊们还在背景里,雪山的帽子还在天空之上,他俩又换上西装,站在别墅小院里录起像来。
“陈队长,”叶饮春调整着相机,“我告诉你——上次拍设银河失败以后,我就学习了一下拍深夜照片的参数,这次我保证能拍好!”
“好呀,”陈邀月理了理衣领,问道,“那我的叶摄影师,这次要摆什么姿势?”
“摆……”
叶饮春边思索边抬头,突然对上了陈邀月的眼睛。
陈邀月眼睛被反光板照射,虹膜里又泛起了微弱的蓝色,瞳孔如同水上悬月,温柔地注视着他、包裹着他。
叶饮春想起四年前的夏天,219国道上的夜晚。叶饮春在车里问陈邀月,吸烟就能忘记心事吗,陈邀月说不能,只是解压。叶饮春说自己想抽,陈邀月还敲他脑袋。
那个时候他们的身体被藏羚羊包围,寸步难行,他们的心灵也被各自的心事重重包裹,无法贴近分毫。
但无论如何设防,他们还是向彼此心中的那片无人区迈出了步伐,然后成功地让两颗心拥抱在一起。
勇气就是打开心门的钥匙。
叶饮春深吸口气:“陈邀月。”
“嗯?”
陈邀月愣了下,脸也红了一下,因为这是他记忆里,叶饮春第一次喊他全名。
叶饮春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今天、明天、明年、下半辈子、哪怕到死亡以后……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我也只想和你在一直在一起。”
然后他举起手,耀眼的银河之下,陈邀月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的光辉,突然有点想哭。
陈邀月尽力憋住眼泪,一低头,却发现叶饮春已经在哭了。
叶饮春现在越来越不擅长在陈邀月面前隐藏情绪了,刚见面的时候,叶饮春就算想自我了断,也能笑着说我怕半个人吓到你。但现在却是连手被白纸划破一个口子都要流着眼泪抱着陈邀月哭一次。
陈邀月还记得叶饮春第一次因为手指被纸划破扑倒他怀里的时候,他相当慌张,边找创口贴边问道:“很疼吗?”
叶饮春摇头:“不疼。”
陈邀月当时迷惑了:“那……”
“想抱着你撒娇,”叶饮春很坦率,“不可以吗?呜呜……”
那时候叶小同志刚刚才帮派出所的民警爷爷连续横穿十条胡同抓到了一个小偷,转头就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这反差,谁能狠心说出“不可以”啊。
叶饮春现在就和之前每次撒娇时一样,哭着哭着,就钻到陈邀月怀里来了。还一拱一拱的,像只缠着主人一起睡觉的小猫咪。
好吧,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很想带到床上去欺负。
陈邀月不讨厌叶饮春在自己面前哭,因为这代表叶饮春在自己这里没有一点点的心防。
他喜欢自己所爱之人与自己不设心防。
陈邀月安抚他,拿纸给他擦眼泪:“我也是……叶饮春从今以后,无论明天、后天、下辈子……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顺境或逆境,我都会珍惜你、尊重你、陪伴你。”
“嗯。”
陈邀月又抱着吻了吻他,叶饮春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藏羚羊已经消失了,他俩跑到相机前,看刚刚的录像。这台斥巨资购入的索尼A7RV很对得起他的价格,连叶饮春哭了以后的红眼圈都拍摄的一清二楚。
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叶饮春红着脸说道:“删掉。”
陈邀月脸立刻垮了:“啊?不要嘛……”
“逗你玩的——”叶饮春吐了吐舌头,“这可是重要的结婚誓言。”
“……你小子。”
陈邀月挑眉,他们把相机收起来后,又在小院里坐下并肩,默默地看着这半月以来难得的清澈星空。小小斗也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趴下。
微风拂过,这一瞬间,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宁静又温柔。
叶饮春道:“陈队长,我以后还想回到这里、回到西藏。”
陈邀月恰好也有一样的想法。
“好啊,等咱俩都毕业以后,就继续回来这里做救援,好不好?”
叶饮春脑袋靠住他肩膀:“好。”
四千多米海拔的高原上,雪山静默、古寺静立、经幡起舞。这里美丽、辽阔、荒凉、神圣。
不论明天是阴是晴,那都会是前所未见的好风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