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的想法是,既然雪崩来了,那自己拿身子做缓冲,这样万一和之前那个夏尔巴人一样撞上岩石,叶饮春受到的伤害起码能稍微小一些。
退一万步,就算死了……起码也能留个全尸吧。
陈邀月面对生死的态度倒是很坦然。一方面是学医的经历使然,他意识到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另一方面,救援的工作经历又使他明白,遇到事情与其慌张,不如冷静下来思考最优解。
下一瞬,崩落的雪花落下,瞬间覆盖了二人的身体。
雪雾瞬间灌满口鼻,雪花冰冷,像无数把细刀,疯狂刮擦着他的脸颊和裸露的脖颈,溅起血丝,又很快凝结成冰。
陈邀月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肺错位,失重感让胃里翻江倒海,那种生理性的恶心差点让他呕吐出来。
他虽然出过不少次救援,但像这样被卷进雪崩里还是第一次。
叶饮春的脑袋被他牢牢地护着,两人一起下坠,隔着风雪,陈邀月听到叶饮春好像在说话,还带着一点哭腔:“陈队长……”
陈邀月想和他说别哭,但他实在是没功夫张嘴。他想告诉叶饮春,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保护他。只要他没受伤,就是好事,不要难过。
但哪怕他不张嘴,叶饮春也明白他的意思。
叶饮春不是那种遇到危险就只会哭哭啼啼的人,也不想随便认命。他很快厘清了思路,既然陈队长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争取了时间,他就得做些什么对二人生存有益的事。
于是叶饮春找准机会,集中注意力,用尽全力,将冰镐猛砸向身下的冰面,另一只脚则是狠狠地踹向一旁,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硬雪块。
巨大的冲击力和两人的体重瞬间作用于他的胫骨和脚踝,他好像听到了“咔嚓”的断裂声,关节处传来灼热般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靠着此举,也成功减缓了二人下滑速度。
又一波雪层再度落下后,两人在一个雪坡上停住了。
叶饮春疼得几乎要昏迷了,他不停地生理性落泪,指甲嵌入手心,强行唤醒自己的理智:“陈队长,你做个临时雪坑,自己站稳后再拉我。”
陈邀月回神。然后就看到叶饮春变形了的腿,现在两人的体重全靠叶饮春那支腿撑着。
如果叶饮春的腿部肌肉和皮肤也断了,他俩就真的完了。
陈邀月也不废话了,他立刻拿起雪铲,挖掘出了一个雪坑,然后在雪坑上站稳,靠着两人腰间的链接安全绳,把叶饮春拉了下来。
叶饮春刚落地,陈邀月就后怕地抱住了他。
叶饮春浑身冷汗,也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喘着气问道:“其他人呢?”
“不知道,”陈邀月道,“雪崩把我们分开了。”
然后他给叶饮春看了看自己腰间。
他们今天出发前,按照叶饮春、陈邀月、吴承山、宋娜、朗杰的顺序,用安全绳将五人绑在了一起。然后叶饮春和陈邀月之间又单独绑了一层安全绳。
此刻,链接陈邀月和吴承山的那部分绳子已经断了,切口很利落,明显是管制刀具切就的。
叶饮春问:“谁割的?”
陈邀月摇头:“不是我。”
他俩没再说话,但其实都能猜出来答案。
刚才的那场雪崩大概率只卷走了他们两人,在雪崩的压力过大,三人合力无法将他俩拉回的情况下,割断绳子,是保全剩下三人的最好方法。
“你说他们三个能顺利下山吗?”
陈邀月没回答:“……我先看看你的腿。”
“嗯。”
陈邀月扶着叶饮春,靠住雪坡,然后蹲下,查看叶饮春受伤的左腿。
“脚趾能动吗?”
叶饮春撅着嘴,抬了抬脚趾,硬质登山靴被他顶得凸起来一小块,像个可怜兮兮的独角兽。
“……”陈邀月的确感受到他的委屈了,他很想现在就再抱抱叶饮春,但无奈还是有问题要问,“那腿部有没有麻木感?”
“没有,我感觉好疼——”
陈邀月松了口气,没伤到神经就好,起码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大概率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陈邀月只能先消炎,再做个简易固定。
叶饮春没再说话,其实看着陈邀月的处理方式,他就能对自己的情况猜出个大概。
在雪山骨折,跟被下发死亡通知书没什么区别。失去了行动能力,只会成为队友的累赘。
陈邀月做好固定后,抬起头,看着叶饮春:“接下来的路,你要跟我保证。”
“保证什么?”
陈邀月语气很认真:“咱俩绝不互相放弃,也绝不自我牺牲,只要彼此信任、一起坚持,肯定会找到出路……我相信这一点。”
叶饮春看着他脸上被雪崩刮出来的已经凝结的血口子,垂眸道:“嗯……”
“我能感觉到你怕骨折了拖累我,所以我想先在这里把我的态度和你说明白,”陈邀月道,“你要是不跟我商量,就自顾自地演什么偶像剧桥段,搞什么为了我的自我牺牲,我会被你气死,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叶饮春叹气:“……陈队长是不是在我心里装了窃听器啊。”
陈邀月挑眉:“叶小同志可是我天天看着的人,一眼就知道你有什么心事,还用得着窃听器?”
“隔着登山面罩也能看到?”
“用心就能看到。”
昨晚他也这么回答过。叶饮春笑了:“我答应你,陈队长,无论顺境逆境、富裕贫穷、健康疾病,我保证都和你一起坚持下去,平安下山。”
“你这话说的,”听他延展这么多,陈邀月也笑了,“真像结婚誓言。”
叶饮春深吸口气:“陈队长……”
“嗯?”
叶饮春伸手扣住陈邀月的腰侧,将人拉近,拉下面罩,亲了上来。
这里是阿里的雪山,海拔六千多米,万丈悬崖上,雪崩刚刚过去,大雾弥漫,说不定十厘米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他什么也不想做,他只想吻他。
可能叶饮春确实有故意的成分,想把保证说的轻松点,调节下现场的气氛。但陈邀月这句“结婚誓言”,还是打动了他心里很柔软的那一部分。
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他们抵着冰凉的雪壁,唇齿相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弥满的雾中,只能看见彼此的脸,连睫毛上凝结的冰晶都清晰可见。
身体隔着厚重的衣物,紧紧相贴着,透过唇瓣间的摩擦,陈邀月能感受到叶饮春身上的热度。
这个吻坦诚又热烈,因为容易害羞的缘故,叶饮春很少将情感用动作表达得这么奔放。陈邀月真想让阻隔二人的衣物全部消失,直接和他交融到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