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愣了:“单独?”
宋娜点头:“嗯。”
叶饮春很懵,不知道师母为什么要单独找自己的队长。
但他向来实相,也没问什么,就起身离开了,只是因为事发突然,还没从上个状态脱离出来,不小心嘴瓢了一下:“陈贵妃,那我去床上等你。”
陈邀月宠溺地捏了捏他带着绒毛面罩的脸:“……去吧去吧。”
宋娜心里事情太多,也没追问他俩这暧昧不清的话。叶饮春走远后,陈邀月给宋娜倒了点热水:“喝点?”
宋娜接过,喝了一口:“不好意思,我有点难受,但又不知道和谁说……”
陈邀月也能猜出来她大概要说什么:“您也不要太难过,夏尔巴人一直认为,登山则是接近神圣的修行,生命是连续不断的路程,死亡并非终点……”
宋娜说道:“那个人叫多吉??夏尔巴,他和我说,他有一个孩子刚出生,他要为了那个孩子,拼命地赚钱,好好把他养大。”
“……但他干的本来就是高危行业,”陈邀月绞尽脑汁道,“就算你不来,他是夏尔巴人,他早晚也会去其他危险的山峰,早晚也会……”
宋娜崩溃道:“可是如果不是我,就不会是这座山,他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遇到雪崩……”
陈邀月叹气:“……你也有这种想法啊。”
宋娜愣了:“还有谁也这样?”
“阿春,他到现在都还做噩梦,说‘我们换条路走吧’。”
宋娜抬头,看了看叶饮春刚刚钻进去的帐篷,没说话:“……”
陈邀月挠了挠面罩,试图继续安慰她:“那个,总之……”
“没事,”宋娜摇头,又点头,“谢谢你,我好点了。”
C2营地的夜晚来临了,陈邀月
回到帐篷,钻进睡袋,和叶饮春说了下刚刚的情况。叶饮春也没多问,只是在睡袋里抱住了他。
他们拉上帐篷拉链,帐篷里狭小逼仄,寒气从四面钻来,帐壁结着一层白霜。
陈邀月继续抱着叶饮春睡。两人挤在睡袋里,呼出白雾,关闭头灯。外面狂风呼啸,帐布被吹得紧绷作响,簌簌落雪声贴着布料传来。
第二天,只有五个人出发,剩下的人全部留守。
或许是因为目睹了同伴死亡现场地缘故,今天的宋娜比前一天更加安静。
他们的目的地位于C2和C3之间,只需要再往上攀爬一百五十米左右,带上宋娜的话,预计耗时四小时。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计划停留十分钟左右,接着向C2营地返程,在C2休整后下撤。
刚出发,他们就切入了凶险的横切带,这是C2前往C3的第一道坎儿。狂风从侧面砸来,人几乎要被掀离,身体必须压低重心,贴向山体,踩牢冰爪。
他们的每一步都要稳,风裹着冰粒,打在面罩上噼啪作响,像闪电,又像春节时停不掉的鞭炮声。视线被吹模糊,外侧是悬空陡坡,半步偏差就会滑坠。
其实走到这里,陈邀月也有些佩服宋娜了。虽然她一直被人护着,也常常需要吸氧,但想抵达这里,也是需要一定的毅力和胆量的。
熬过横切,紧接着便是一段碎石松动坡,这里雪石混杂,雪层下藏着硬冰和大小不一的暗缝,稍不注意就会踩空塌陷,冰镐戳下去,时常落空,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缓慢前行。路上出现一只冻得发黑紫的断手,宋娜紧紧捂着嘴,没有出声。
这段路平常很危险,但他们选了好天气,朗钦岗日峰这几天天气稳定得不像话,连叶饮春都没在这里见过这么持久的大晴天。
为了保证安全,他们的速度相当慢。叶饮春带的路很稳,陈邀月盯着他走的每一步,再落自己的步子,朗杰、宋娜、吴承山也严格按照叶饮春的带路走,一路上虽然凶险,但行进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过了两小时,叶饮春终于停下了。
“……就是这里。”
叶饮春回头,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前方:“前面不能再走了,真的很危险……就在这里看看吧。”
他指的方向已经覆盖了厚厚的雪花。
因为被巨石砸过的缘故,事发的那段路面明显比平常的路段更加狭窄,而当初那块巨石也早已坠入道路旁的万丈深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而在这里未被人类打扰的半年中,又不知道有多少场雪崩曾经洗漱过此处。
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碎骨,叶饮春梦里不断出现的、最后那点没清理干净的张树培的粉白色的脑浆,也已经消失殆尽。
雪花覆盖一切,狂风冲刷山体,什么都已经看不到了。这里死过一个人,谁会知道呢?
叶饮春低着头,说道:“当时,教练在前,我在后,突然有一块石头,砸中他……”
他大概描述了一下现场的情况,众人抬头,能看到上方的崖壁的确空了出了将近几平方米的大块。
叶饮春看起来镇定,但陈邀月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发颤。
怕他站不稳,陈邀月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他。现在叶饮春完全靠在他身上,陈邀月察觉到他在发抖。
于是他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宋娜在吴承山和朗杰地支持下往前走。
从这里往后的路段,是朗钦岗日峰最危险的冲刺区,全长落差一千米。除了叶饮春和张树培没人上去过,而叶饮春也无意再带这些人往上走了。
叶饮春深吸口气,说道:“路断了,石头砸的,如果现在还有人想冲顶,我会建议他们换条路……所以我也不会带你们继续往前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张树培去世后,叶饮春以“打算以后专注学业”为由,从国少队退队了,他本来想这辈子都不再爬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