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陡坡,幸运的是,在上方,有一个向内凹陷的了近半米的洞穴,可以短暂地遮风挡雨。
叶饮春就着陈邀月打的灯光看去,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瘫血。
血在地面上,和泥土混杂在一起,让叶饮春有刹那间的恍惚。
记忆突然开始闪回,叶饮春的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他想起半年前的朗钦岗日峰,在那座雪山的下撤路线上,一块巨石从天而降。
前一秒,张树培还在和他讨论,待会儿下山要去狮泉河镇给女儿带一个什么样的礼物,下一秒,叶饮春面前就只剩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流淌的鲜血和脑浆,以及被石头砸烂的头骨。
熟悉的脸庞变成一团稀泥只需要一秒钟。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靠着本能,寻找有信号的地方,试图拨通求救电话。他清理了血迹,捡起散落的头骨和器官,把张树培不完整的尸体带下了山,再电话通知张树培妻女这个消息……
他还记得在葬礼现场,张树培五岁的女儿小莓穿着一身黑衣服,站在哭红了眼的妈妈身旁,用稚嫩的声音问他:“叶哥哥,爸爸是和你一起出去的,爸爸还会回来的,对吗?”
叶饮春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立在原地,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突然,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了。
叶饮春仓皇地抬头,只见陈邀月的目光紧紧注视着他,柔声道:“别紧张,深呼吸。”
叶饮春配合地点头:“嗯、嗯……”
见他还是脸色苍白,陈邀月上前抱住他的头,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冷静。”
伴随着他温柔的动作,叶饮春心情渐缓,挤出一个笑:“……陈大夫这么会哄人,该不会是学的儿科吧?”
“别妄自菲薄,叶小同志虽然确实调皮捣蛋,但还是比真正的小朋友乖多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叶饮春捂着胸口,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就是心跳得停不下来。”
陈邀月揉了揉他的脸颊,笑道:“心跳停下来了才麻烦吧?”
叶饮春笑了:“……也是。”
叶饮春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把回忆全部赶出脑海,随后才再次凝神,向光亮处看去。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他睁着眼睛,似乎刚醒,还没回过神来。
陈邀月已经给他做好了包扎和保暖,还把人固定在了真空担架上。
在他身旁的一瘫液体也不是血迹,而是从洞外渗进来积水,颜色呈现深棕色。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看岔的。
“他叫张秋衍,是我们一队的成员,刚刚大概看了一下,是左腿扭伤,伴随小范围撕裂伤,以及失温昏迷,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我刚刚喊了他几声,他就醒了,不过脑子还是不太清醒,”陈邀月从医疗包里拿出一份葡萄糖,递给叶饮春,“喝掉。”
叶饮春摇头拒绝:“没事,给伤员留着用吧,我好了,不影响干活,我记得还有一个车里的人需要救援吧,那个人在哪里?”
“另一个人叫陶清河,待会儿任务过程我们就喊她小陶吧,女生,一样是一队成员,车在那边。”
叶饮春顺着陈邀月的灯光看去,只见那辆车卡在河流上方二十米的两块巨石中,车顶的确变形,随着雨水的冲刷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进河里。
“……那边也很紧急。”
“嗯,我先给秋衍再做点保暖,麻烦你帮忙给A组打个电话。”
“我需要和他们说什么?”
通过刚才的配合,陈邀月已经充分了解了叶饮春的专业性:“你判断,我相信你。”
叶饮春愣住了:“我……”
“做不到吗,我的顾问?我这里要照顾伤员,不太能分心。”
陈邀月说话间,手上也在忙着给张秋衍用保温毯做双重保暖,雨点逐渐开始变大,时间越来越紧迫。
叶饮春定了定神。
自己跟过来可不是为了给陈邀月添乱的,刚刚把污水看成血迹已经够丢人了,他得振作起来才行。
“我可以。”
陈邀月点头:“嗯。”
叶饮春拿过陈邀月的手机,去往洞外拨通电话,陈邀月正在喂张秋衍热葡萄糖。这时,张秋衍睁开虚弱的眼皮,突然开口:“队长……”
陈邀月连忙安慰他道:“没事,秋衍,你不用勉强说话。”
“不行……”张秋衍挣扎着动了动手臂,“队长,我想给你指一下我爬上来的路线,你们按那个路线下去,可以更快到车边,我很担心小陶……”
陈邀月看去。那根本不能说是路,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崖体裂缝。
最高的一米,最短的只有半米,几乎都只有三十厘米宽度,有些裂缝之间,甚至还有几十厘米的空隙,正对着下方波涛汹涌的象泉河。
张秋衍这么虚弱,还能爬过这样的裂缝,虽然因受伤的缘故而用了过长的时间,但也一样另人敬佩,真是运气、实力和求生意志的三重结合。
陈邀月记住了他指的方向:“嗯,好,我记住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