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邀月成功地用一句话封住了叶饮春的嘴。
他车龄五年,技术比叶饮春好多了,路上的碎石子都被有意避开,哪怕在无人区里,车辆都能稳得像一张床。
叶饮春坐在副驾上,脑袋歪斜,他没关紧窗子,不断地有风吹进来。陈邀月的绒毛冲锋衣比叶饮春平常穿的尺寸大一号,此刻紧紧地包裹着他,好几次被风吹进自己的嘴里。
他懒得去扒拉衣服,任由陈邀月宽大的衣领攻击自己的脸庞。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即便如此,没有人造玻璃幕墙和霓虹灯的无人区内,也能看见漂亮的雪山和戈壁。夜色下的雪山是安静的,在这里,打开车灯都像是一种罪过,车辆小心翼翼地行驶着,生怕打扰到雪山的清梦。
叶饮春在四姑娘山脚下出生,这样的风景他从小看到大,此刻没什么新奇感。手机没信号,他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脑袋一歪睡起觉来。
一闭眼,他又想起那座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朗钦岗日峰。
他有些后悔,刚刚应该把车送陈邀月,自己扯个理由单独留下来。他身上已经没钱了,这次回去狮泉河镇,车的油量一定会耗尽,想再回来就会很麻烦了。
陈邀月一直在用余光观察叶饮春。换到主驾后,他才发现这车已经快没油了,后视镜能看到后座和后备箱都空空如也,中控台上的这袋电解质也像是曾经拆开过忘了拿下去的一般,并不是特意为此次行程准备。
叶饮春那句开玩笑的“摔成半个”和中控台上诡异的安眠药已经引起了他作为救援队长的警惕心。更何况,他觉得叶饮春的嘴巴太过于活跃,像是在隐藏什么心事似的。
于是他问道:“困了吗?”
叶饮春睁眼摇头:“没有,只是有点无聊。”
“我看你这油箱只剩不到一半的量了,刚好只够开到狮泉河,为什么不留点余地,你没想过万一有意外怎么办吗?”
“你不知道吗?这是登山圈的规矩。”
“规矩?”
“来阿里爬雪山,一定要趁着阳光晴朗的窗口期,在油箱只剩二分之一时停在雪山脚下,露出油量表,坐在主驾上打开登山计划书,这样……”
“这样?”
“这样拍照发朋友圈才比较帅。”
“……”见他的嘴又开始跑马没边,陈邀月有些无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救援队吗?”
“因为交五险一金还包吃包住?”
“……你才十八岁,懂得倒是挺多,”陈邀月知道叶饮春嘴贫,懒得理他,“我父亲是一名基建专家,五年前,他在大雪里去检修信号基站,然后失踪了,至今都没有下落。”
听到“父亲”这个词,叶饮春又想起了张树培,他聊天的兴致一下子减淡了很多:“哦,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有更多人消失在这片无人区里。”
说完这句话,陈邀月又看了眼中控台上的那盒安眠药。
叶饮春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答道:“嗯,陈队长,那祝您成功。”
……
提起父亲后,叶饮春的话明显变少,两人本就不熟悉,这下真的彻底没有话题可聊了。
叶饮春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儿,开到后半夜的时候,他还是脑袋渐渐地歪斜,最后靠在车窗上,睡了过去。
他睡相不老实,好几次把冲锋衣扯开,结果又冻得发抖,还是陈邀月专门停车,关上叶饮春那一侧的车窗,又把冲锋衣拉回他肩膀上。
拉衣服时,陈邀月听到叶饮春说了一句梦话。
“我们换条路走……”
陈邀月不动声色地把他的衣服又塞紧了一点,围住叶饮春雪白的脖颈,随后调高车内暖气。
登山的和搞救援的,走错路线很正常,见过死人也很正常。谁都有心事。不去过多询问是一种礼节。
凌晨三点的时候,狮泉河镇终于出现了。一辆路过卡车的鸣笛声叫醒了叶饮春,他一个鲤鱼打挺,猛地醒来,环顾四周。
“到了?”
“对,你接下来去哪里?”
去哪里?
叶饮春被陈邀月问住了。
他当然是要回朗钦岗日峰的。
但他身上没钱,开车回去已经不太可行。好在叶饮春考虑过这趟行程会出意外,比如悬崖不够高、摔下去以后没死等情况,还专门准备了安眠药。他还可以带着安眠药,步行回朗钦岗日峰。
叶饮春看向陈邀月,想起这位陈队长说过的,他们资金不足,整个救援队只有一辆车。
刚刚在无人区里没有注意,现在看来,这位陈队长的确相貌端正,帅得能让人念念不忘。
长得好看,还愿意为了救人独自留在无人区,这样好心肠的人,死了太可惜。这次运气好能遇见自己,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你不用管我,找个地方把我放下车就行。”
“车你不要了?”
“送你了,陈队长,你救援队不是缺车吗?拿去用吧,省得你又昏倒在无人区里了,这车老了点,但绝对够专业。”
叶饮春看着爽快,但心里确实有点舍不得张树培送自己的这辆车。可是比起跟着自己毁灭,把车留在它该留的地方发光发热肯定更合适,教练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一定会认可的。
他这么大方,陈邀月反而更加担心,担心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成真:“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干嘛?”
“你甭管。”
叶饮春并不回答,只是一只手敲着车门,一只手伸向中控台上的那盒安眠药,催促道:“快停车快停车。”
“安眠药你要带走?”
叶饮春两只手指夹住方形药盒,懒洋洋地答道:“对啊,陈队长,我有点失眠,再见啦。”
陈邀月皱了皱眉:“……失眠的话,就在狮泉河镇住一晚。”
“不了,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住不起酒店。”
“那就去我家。”
叶饮春笑道:“陈队长,咱俩这关系,见家长有点太早了吧?”
“……”见他嘴里没个正经,陈邀月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我是一个人住。”
“那就更不能去了,陈队长一表人才,初夜给了我多可惜。”
陈邀月已经懒得跟他扯皮了:“怎么样你才愿意多留一晚?”
“除非我欠你钱,非还不可,不然我们不用再见了——对,永别了,陈队长。”
叶饮春以为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陈邀月怎么都得放自己走了。没想到陈邀月只是爽快地答道:
“哦,我明白了。”
叶饮春终于不再敲车门,而是回头看着他:“……你明白了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车辆在陈邀月的操纵下,不仅没有在路边停下,反而拐进了狮泉河镇的道路上,半夜十点,大部分商家都紧闭房门,居民区的灯光也寥寥无几,陈邀月冲着一处绝对还亮着灯的地方驶去。
叶饮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再次问道:“陈队长,你要开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