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悠死在了这年的冬天,还有几个月就满16岁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见到初升的太阳。
孩子被抱了出来,产婆急忙看了性别告诉她们是个女孩,含笑连忙拿出早已消毒好的布将孩子包好,还来不及清洗匆匆放到景悠身边给她看了一眼。简凌之跪在床前,看着一床的鲜血,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简小姐……”景悠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枕河……哥……我恐怕……是见不到了……等他……来,给他看……看看孩子。”
简凌之没说话,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她,景悠见她没有反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之轻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简小姐……这段时间,谢谢你……我……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从来没……吃过那些……好东西。”她用力抬起手,被简凌之牢牢攥住。“替我……谢谢路先生,路小姐……含笑姐姐……还有大家……”
“我会的……我会的……”景悠笑了,简凌之却哭得抑制不住,她紧紧抓着景悠的手把额头抵在她的手上:“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你放心……”
景悠似有若无地点点头,说话声音变得更小了一些,简凌之只能趴在她的嘴边才能听清:“小姐……你的戒指……真好看……可以……可以给我……留个念想么?”
简凌之急忙摘下手上的珍珠戒指,颤颤巍巍地戴在了她手上,却因为她的手更瘦一些而有些松垮。
“谢谢你……”景悠笑看着她,手上最终没了力气:“姐姐别哭……这是……我……的……命……”
一朵粉红色的桃花,在即将迎来春天绽开之时,凋谢了。
“景悠……景悠!”简凌之推了推她,却发现她再没有了反应。这是她人生头一次见人生孩子,也是第一次有一个本来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陨落在她的眼前。那个曾经腼腆单纯、每天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的人,再也没有了呼吸。她瘫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胡话,脑子已然不受控制。路晚伊站在门旁捂着脸哭,含笑急忙跑过来把被单盖在了景悠的脸上。
简凌之颤颤巍巍地起身,挪动了一步,便一阵头晕目眩,眼睛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肚子的疼痛让她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路晚伊和含笑连忙去扶她,听到路晚伊的呼喊声路商临急急忙忙进了屋把她抱了起来。“凌之……凌之……”路商临拿过含笑递过来的水杯给她喂了一口热水,看她似乎皱了皱眉,便直接抱她去了隔壁的房间。
简凌之做了半宿的噩梦,梦见自己的肚子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黑逡逡地看不出个形状。它一路爬到自己的脖子上,她想逃开却像被绑缚住一样挣脱不了,直看到那一团黑色的东西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她想呼救,却已然被那东西缠死,一点空隙都没有。
“凌之……”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大口地呼吸。这叫她的声音又近了一些,她看到远处有一束光,如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那道白光。
她猛地睁开眼睛,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判断着这里是什么地方,脑子一片混沌。
“凌之!”是路商临的声音。
她喘了口气,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却也松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手正被路商临抓着,身上只穿了一条衬裙。她扭动了一下身体,感觉之前被血液濡湿的地方没那么难受了。她有些疑惑地看着路商临,却被他轻轻扶了起来,喂她喝了一口水。
她被呛了一下,扫视了一眼房间,是她们平时守夜时候的屋子。
“吃点东西吧?你是气血上涌,饿晕过去了。”
简凌之对这个诊断不置可否,却知道自己得吃些东西,于是点了点头。路商临出去了没一会就端了碗粥进来,坐在她床边给她吹凉了喂到嘴边。
简凌之凑过去吃了一口,甜的,除了甜也没尝出来什么味道。“我……我的衣服……”
“哦……我给你换的。晚伊说你来月事了,看你裙子后面都脏了,如果不及时换那个……卫生腰带上的垫子,对身体不好……所以,我……我给你换了。”
路商临没敢抬头看她,简凌之却是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
“那我不给你换让谁换嘛……”路商临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不自然地问:“那个……你要是觉得位置不太对,就一会自己挪一下……”
“好了……”简凌之抬起手捂着脸坐了一会:“麻烦你了。”
“不会。”路商临温声道:“从来不知道这时候会流这么多血……难怪你那般难受,我给你擦干净了,现在应该舒服些了吧……”
“我求你别说了……”简凌之脸有些烧得慌,她放下手,接过碗自己舀着吃了几口,问道:“景悠的丧事……”
“你不用管,我去操办。”路商临拿过架子上的披肩围在她肩膀上:“你要好好休息,别再劳心劳神了。”
“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简凌之突然缓过神来,刚才一直沉浸在景悠去世的悲痛中走不出来,突然想到还有个生出来就没了娘的孩子等着照顾。
“你放心,多亏你之前让提前备了奶粉,已经冲着给孩子喝了。我又让得月去找了个合适的奶娘,明天就过来。”
简凌之点点头,才放下心来。“这孩子……”
路商临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已经给那边传信了,想来他过些天会过来。”
简凌之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还敢来?”
“他毕竟是孩子父亲。”路商临解释道:“咱们拦不了。”
“商临……”简凌之放下手里的碗,抬起手拢了拢披肩,冷声道:“那他会带孩子走么?如果带走了,他有能力和精力照顾么?以后他娶了别人再有了孩子,还会想到这个孩子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手指上的戒指痕迹:“这是我看着生下来的孩子,我不能让他这样祸害这孩子的将来。如果他来,我一定会把他赶走。”
路商临办事速度很快,或许是最近操办了太多丧事,这一次他已经没有了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因为是在学堂,怕停棂太久被传风言风语,影响其他学生,所以两日后便发了丧,只留了牌位供在了正堂条案上。
简凌之一直挺着精神直到发丧,然后第二天便发起了烧。路商临本想住在学堂照顾她,路晚伊却说这里都是女孩子他住下不方便,于是他硬是把简凌之带回了家。一来二去,又过了将近半个月,直到简凌之彻底恢复如初,已经是快十一月中旬了。
错过了路晚伊的生日,简凌之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一下。这一天正坐在学堂后院的那间正堂里琢磨这件事,就听见含笑跑进来说,苏枕河来了。
简凌之一下子脑袋热起来,感觉一股血从心脏直冲到脑瓜顶,她拍了一下炕几坐了起来,穿上鞋就往院子里走。
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院子中间,穿了一身黑色长衫,戴了一个金丝眼镜。长相白净斯文,远看竟真的有几分画中路商言的样子。
简凌之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迈出了院门来到前院儿。男人看到她依旧没任何表情,只是审视着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