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紧了紧，连忙俯身温声问：“怎么了？要什么？”
“水。”简凌之哑声道。
“好，你等一下。”路商临立刻转身进屋，很快拿了茶壶和茶杯出来，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嘴边。
简凌之接过杯子，手却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洇湿了前襟。路商临眉头紧蹙，想帮她，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简光宗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和简父交换了一个疑惑又带着点算计的眼神。
“二爷您这是……”简光宗试探着开口，语气暧昧，“对我姐姐……倒是挺照顾的哈，是不是想......”
路商临骤然抬眼，那目光让简光宗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二爷您还没成家，我姐姐一个寡妇，想必您也……”
“够了。”路商临沉声打断，他抬手捋了一把额发，强行压下心头那阵升腾的暴怒。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只有赶紧解决问题才能让简凌之尽早脱身。
他用了些力气，才在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甚至带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既然你一直想跟我做事，眼下倒是有个机会。过些日子，津门火车站那边有些工程需要人盯着，你可以先跟着去观摩一下。”
简光宗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多谢二爷！多谢二爷提携！”他搓着手，得寸进尺地问，“那等这趟回来，是不是……就能正式跟着您干了？我听说您出一份图纸，能赚几千大洋，我不求那么多，有几百就行！”
路商临眉梢微挑，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等你回来，看你的情况再说。”
路商临这话说的奇怪，简凌之在心里挑了挑眉，不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事情。结合之前霍老三那件事，想必不会是好事。
简父也喜上眉梢：“这敢情好！光宗也算有个正经出路了！二爷，您看……您家生意做得那么大，能不能再给光宗安排个……”
“爹！”简光宗不耐烦地打断，“都说了我对做生意没兴趣！”
简凌之听到这里，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路商临连忙轻拍她的背，眼中尽是担忧。简凌之摆摆手，看着简父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竟觉得荒谬到可笑。
路商临直起身，脸上那层虚假的温和依旧挂着：“还有一件事。去年，我大哥刚走的时候，大嫂曾托我做了个见证。她自愿与简家断绝关系，此后一拍两散各不相干。白纸黑字，我那里也还存着底。只不过’她’后来仍在路家居住，此事便未再提起。今天，正好把这事也了一了。”
“这……”简父脸色变了，支吾道，“二爷，这……这父母儿女，哪有说断就断的？再说了，我们跟陈家的亲事都说好了，聘礼都收了，这……”
路商临眼神一冷，刚要开口，角门处一阵响动，杜氏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我说你们磨蹭什么呢！车夫都在外面催……”她话没说完，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气势不凡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你谁啊？”
“娘！别乱喊！”简光宗赶紧拉住她，压低声音却难掩得意，“这是路家的二爷！刚答应带我去津门做事呢！”
杜氏立刻变脸，堆起谄媚的笑：“哎哟！原来是二爷！多谢二爷照拂我们光宗！您看看，这死丫头半天办不成的事儿，您一句话就解决了！要不说这路家高门大户的，您说一句话比那死丫头一百句都有用呢……”
路商临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
“二爷。”一直沉默的简凌之此时睁开眼睛，“书房桌上，有一份我事先写好的文书，劳您帮我取来吧。”
路商临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书房，他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
杜氏一脸茫然地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瞥了眼伤痕累累却能使唤路商临的简凌之，不满地低声埋怨：“你们也是，把人打成这样，还得花钱治好了才能给陈家送去，多麻烦！人家陈家也是相中了这丫头的皮囊的，万一落了疤可怎么是好，到时候往回要聘礼你们就老实了！”
“我姐一个寡妇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咱也别挑三拣四的。万一到时候人家陈家反悔就麻烦了。”
“哎哟我的祖宗。”杜氏拍了一把儿子的肩膀：“你是真不懂你娘我的苦心哟！把你姊妹俩卖个好价钱，还不是能给你寻个好前程？！这路家当年就是看咱家没个出息的，所以才从手指头缝里流出来那么点聘礼，打发要饭的似的！”
“哼！你们都是些败家的玩意儿！”简父站在原点的地方抄着手看着角门的方向：“就买那些破书破笔，有个屁用！还不如多买两袋烟抽一抽解乏！”
杜氏瞪了简父一眼，嘟囔着“你懂个屁”，简光宗却没理会爹娘的争吵，走过来朝简凌之扬了扬下巴：“诶！人家二爷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他笑嘻嘻地自说自话：“要是真有那意思，你还不如给他当个姨奶奶呢，给他做小妾也比去给陈家老头子当填房强吧？”
简凌之抬眼扫了他一眼，冷嗤一声没有接话。
“啧，就你这假清高的劲儿最没用你知道么！你也不是个爱惹事儿的人，到时候如果二爷娶了个温柔宽厚的小姐，你这日子不比在陈家那小破院子里缩着强么？”
“哦？”简凌之听到这儿，突然来了点兴趣，跟他搭了句话：“然后每个月可以给你们家三十块大洋？”
“哟！那感情好了！要不一会我替你问问，看人家二爷愿不愿意……不过，人家还没成家呢，先纳个小妾回去也怕人传闲话哟！”
简凌之看着他不知所云，一脸无知无畏的样子，觉得可笑，便不再搭话，眼神扫过书房，等着路商临出来。
“哎哟，都在呢？”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住了所有的喧哗。简家的几个人连珠炮一样的说话声，在听到这个声音后一下安静下来。
简凌之循声望去，见篱笆门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