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程观云,“你听懂了吗?”
程观云没说话,他当然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抽签,一个上签,一个下签。
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在那片等死的绝境中,他们靠抽签决定方向。
赢了,往前走一步。输了,换一个方向再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三次。
三次选择,三次赌命,然后他们走出来了。
程观云看着陆沉。
那个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夹一块豆腐。豆腐太滑了,他夹了几次都没夹起来,最后换了勺子,才稳稳当当送进嘴里。
他吃的很认真,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说的那些话,和豆腐一样,只是今晚饭桌上的一道菜。
程观云想起三天前。
那道青光炸开的时候,陆沉冲了过去。
他亲眼看着那道青光把陆沉吞进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惨白的光影里。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忘了。
三天。
他守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站在那片废墟前,盯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每一刻他都在想,陆沉在里面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有没有……还活着。
而现在陆沉坐在这里,告诉他,我们抽签出来的。
就好像那三天不是生死未卜的煎熬,只是一场普通的远行。
程观云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想笑,笑陆沉这副永远不当回事的样子。
他想骂,骂他知不知道那三天外面的人有多难熬。
他想问,问他真的不怕吗,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在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的时候。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陆沉,看着他把那块豆腐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方既白在旁边嘀咕:“这也太随便了吧……抽签?那可是绝境啊……”
陆沉听见了,抬起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方既白噎住了,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气运宗的人,好像确实没资格反驳这句话。
沈无期忽然开口,“不是随便。”
他的声音很沉,落在这间热闹的饭馆里,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方既白看向他。
沈无期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
“第一次抽签之后,我们发现了阵纹。第二次抽签之后,阵纹变多了。第三次,门开了。”
他顿了顿,“那不是运气。”
“是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去走。”
方既白愣住了。
程观云也抬起头。
他看着沈无期,又看看陆沉。
陆沉正在喝汤,勺子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被他轻轻吹开,然后送进嘴里。
程观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那三天里,陆沉不是不怕。他只是把那种怕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也看不见。然后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和沈无期一起,一次一次地选,一次一次地赌。
赢了,往前走一步。输了,换一个方向再来。
三次。
三次之后,门开了。
程观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米饭蒸得很软,粒粒分明,热气腾腾。这是很普通的一碗饭,普通到平时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现在他看着这碗饭,忽然觉得它很珍贵。
因为陆沉回来了。
因为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吃这碗饭。
程观云的筷子动了动。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那块肉是方既白点的,酱色油亮,肥瘦相间,颤颤巍巍地挂在筷尖上。他看了那块肉一眼,然后手腕一转,把它放进了陆沉碗里。
陆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程观云没看他。低着头扒饭,筷子扒得飞快,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声音从碗边闷闷地传出来:“多吃点肉,别光吃青菜豆腐什么的。”
陆沉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看程观云。
程观云的耳尖红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耳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还在埋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好像那碗饭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陆沉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那块肉夹起来,送进嘴里,肥肉软糯,瘦肉酥烂,酱汁在舌尖化开,咸中带甜。
他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