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馆是方既白挑的。
他挑了一间青榆城里最贵的,理由很充分:“陆沉请客,不宰白不宰。”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捧着菜单,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绝世功法。翻一页,顿一下,眉头皱起来,然后又翻一页。指尖在菜名上点来点去,每点一下,眼睛就亮一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店小二站在旁边,手里的笔都快跟不上他点菜的速度。
程观云忍不住开口:“你差不多得了。”
方既白头也不抬:“难得有人请客,你别替他心疼。”
“我没替他心疼,我是替店小二心疼,他手都写酸了。”
店小二赔笑:“不酸不酸,客官您继续。”
方既白果然继续了。
最后点完的时候,他合上菜单,满意地叹了口气。
菜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彻底亮了。
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清蒸蟹、葱烧海参、油焖大虾,摆满了一整张桌子,盘子摞着盘子,碗挨着碗,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方既白深吸一口气,表情陶醉,“活着真好啊。”
程观云看着那桌子菜,又看看陆沉的荷包,默默替陆沉肉疼了一下。
陆沉倒是没什么表情。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程观云也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
是真的饿了。三天水米未进,胃已经空了。但筷子递到嘴边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人,像是在确认人还在。
陆沉还在吃那盘青菜。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那三天只是一场普通的远行,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便回来吃个晚饭。
程观云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蒸得很软,粒粒分明,在嘴里嚼出一点甜味。
沈无期坐在陆沉旁边。
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汤,筷子搁在碗边,几乎没有动过。偶尔端起碗来喝一口汤,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檐下,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暖暖的,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方既白啃完一只蟹腿,忽然注意到他,“你怎么不吃?”
沈无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东西。”
“习惯了。”
方既白翻了个白眼,“剑宗的人是不是都靠剑意充饥的?”
沈无期没说话。
陆沉笑了一下。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
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方既白又抓起一只蟹腿,埋头苦干。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蟹壳。
“你们在夹层里到底怎么出来的?”
陆沉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无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沉身上。
程观云也抬起头。
他想过无数次,夹层是什么地方,他们怎么活下来的,最后又是怎么找到出口的,但他一直没问。
陆沉刚出来的时候,他只想确认他还活着;后来走在路上,他又觉得那些事可以等,等他缓过来再问。
但现在方既白问了,他也想知道。
陆沉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说:“抽签。”
方既白愣住了,“什么?”
“抽签。”
陆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没有方向,没有路,我们就用抽签决定往哪走。”
方既白的嘴张着,蟹腿还捏在手里,忘了放下。半截蟹壳吊在嘴边,摇摇欲坠。
程观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抽签?”
“嗯。”陆沉点点头。
“在里面我抽到了【下签:今日宜守】,他抽到了上签 【上签:今日逢生】,两支签,合起来就是守在这里等死,或者往前走找生路。”
“所以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咯,我是下签,所以我选的方向是错的,他是上签,他选的方向是对的,我们一叠加,就找到正确的路出来了。”
方既白看看程观云,“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嘛?”
程观云也是一脸懵。
陆沉耐下性子,慢慢讲来:
“第一次,我选前右,他选左后。我错他对,所以我们走左后。”
方既白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地上出现了阵纹。”
“再然后呢?”
“再选一次。我选左后,他选左前。我们都选了左,所以走前。”
“然后呢?”
“第三次我选左后,他选左前,然后我们从前方就出来了。”
方既白的表情很复杂。
他看看陆沉,又看看沈无期,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陆沉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沈无期的脸上也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低头吃菜,一个端坐喝汤,好像刚才说的不是绝境求生的经历,而是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
“就……这样?”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