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宗每月初三有一次月课。
抽签,分组,分修行路线。顺便看看这个月谁运势走高,谁运势走低。说起来是“课”,其实更像一次小型仪式,签文会告诉你这个月适合修什么,是剑还是阵,是丹还是符,还是老老实实在后山扫山路。
清晨天刚亮,演武坪上已经站满了人。
气运盘缓缓升空,灵光流转,石面上“吉”“凶”“福”“祸”的纹路渐渐浮现,那些字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气。弟子们列队站好,有人打哈欠,有人揉眼睛,秦渡嘴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在吃什么。
方既白站在队伍里,顶着两个黑眼圈。
那黑眼圈太重了,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皮底下青黑一片,衬得他那张脸白得发惨。
林晚枝看了他一眼:“方师兄,你昨晚做贼去了?”
“什么做贼,”方既白压低声音,但眼神突然有了光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去做大事了,等会和你说。”
他往陆沉身边靠了靠,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地递给陆沉一块铁皮。
那铁皮巴掌大,灰扑扑的,边缘还带着点毛刺,一看就是刚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方既白递过去的时候,特意用袖子挡着,动作鬼鬼祟祟的。
“把铁皮收好,”他小声说,眼睛还左右瞄着,“我够意思吧。”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铁皮。
灰的,平的,锈迹斑斑。
和那截剑脊,长得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方既白。
方既白冲他挤眼睛,那黑眼圈跟着挤成一团,看起来又滑稽又得意。
陆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笑憋回肚子里。
“方师兄,你太厉害了,”他一本正经地说,“谢了。”
方既白满意地点点头,站回原位,一脸“我做了件大事”的骄傲。
旁边林晚枝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听风。
铃铛没响,但她嘴角弯了弯。
“原来如此。”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山风从主峰上方压下来,带着点凉意。
签筒摆在石台中央。
还是那只旧签筒,筒身磨得发亮,木色温润,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筒口的边缘被无数只手摸过,摸出了一层油润的光。旁边摆着一叠空白签纸和笔,执事长老陈长老站在一侧,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他站在这儿站了三十年了,每年十二次月课,每次都是这张脸,从来不笑,也从来不恼。
弟子们依次上前。
大师兄程观云第一个。
他走到签筒前,伸手进去,动作很稳,签起,光芒一闪。
【上上签:今日天成】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惊叹声。
“上上签!”
“大师兄又上上签!”
“这运气,绝了!”
程观云低头看着签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若有所思。
他把签收进袖子里,退到一旁。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的目光在那张签上多停了一息。
苏迟站在人群里,翻开账册,在程观云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天成,第二次。”
轮到二师姐。
她神情清冷,抽签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签起。
【上签:今日宜思】
又是一个上签。
她看了一眼,收起来,退到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面几名弟子也陆续抽签。
有“中”,有“平”,偶尔一个“下”。抽到下签的人唉声叹气,抽到中签的人松一口气,抽到上签的人眉开眼笑。
轮到陆沉,他走上前。
没有许愿,也没有祈祷。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一样。手伸进去,签自然落下。
“平签。”
人群里有人喝彩:“陆师弟终于不是下签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方既白凑过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你这是要走运了啊!待你日后运起时,不要忘了师兄我啊!”
陆沉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苏迟看向陆沉,“平签?”
翻开账册,在陆沉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入门三年半,第三次“平签””。
午后,气运宗主峰洞府。
程观云闭关了。
洞府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程观云要破境的消息早就传开了,上上签,天成,这要是不破,简直对不起老天爷。
方既白蹲在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抛着骰子。
“你们说大师兄能成吗?”他往洞府方向张望。
秦渡在旁边啃鸡腿,啃得满嘴油:“肯定能,他可是大师兄。”
“那可不一定,”方既白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像在说什么秘密,“突破这东西,看运气的。我听说有人卡在筑基巅峰十几年,就缺那么一口气。”
林晚枝在旁边嗑瓜子,磕得咔咔响:“大师兄今天上上签,运气绝对好。”
方既白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把骰子收起来,往洞府方向凑了凑。
远处天空,程观云的气息开始攀升。
一圈,两圈,三圈,
灵气在他周围凝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最后,慢慢散开。
“这就成了?”
“大师兄突破了!”
“金丹!金丹!”
“这运气真是绝了!”
众人欢呼起来。
方既白也跟着欢呼,欢呼到一半,忽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骰子。
骰面是,凶。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还是凶。
他把骰子翻过来,晃了晃,再抛一次。
凶。
再抛。凶。
他的脸色变了。
他悄悄把骰子收起来,没敢让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