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首次摸底考,如同一场淬不及防的秋雨,将暑假残留的松散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方,引来一阵或喜或忧的骚动。
江秋阳挤在人群里,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名字上——班级第八,年级排名也稳中有进。
他悄悄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数学分数尤其亮眼。
虽然最后那道大题还是让他挠破了头,但基础部分和中档题几乎没怎么丢分,这全靠暑假被庄序年那些竞赛题“折磨”出来的题感和速度。
物理稍弱一些,但也比上学期期末那惨不忍睹的分数好看多了。
他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立刻抿住,佯装镇定地退出了围观人群。
一转头,就看见胡三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试卷,眼神发直。
“完了完了,这次真要掉出一班了……”胡三顺哭丧着脸,
“早知道暑假就不光顾着打游戏了,好歹翻翻书啊!秋阳哥,你数学怎么考的?是不是庄大神给你开小灶了?下次考试前,能让我也沾沾学神的光不?我要求不高,及格就行!”
江秋阳走回座位,拍了拍他耷拉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实在:“临时抱佛脚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差生了。求人不如求己,庄序年那套解题思路太高深,你硬学容易走火入魔。老老实实把课本例题和课后习题吃透,比啥都强。”
他说着,下意识朝庄序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人正端坐着看书,侧颜平静,仿佛周围的喧哗都与他无关。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黑色发梢上跳跃。
进入九月,滨城的天气像是终于攒够了冷气,骤然发难。
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气温断崖式下跌。
昨天还能穿着单衣在操场上打球,今天一早出门,呼吸间已带出团团白雾,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清晨,江秋阳被母亲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地被套上了一件触感异常柔软的衣物。
“嘶——妈,这什么?好软。” 他迷迷糊糊地问。
“羊绒衫!上好的羊绒!” 张春文利索地帮他整理着衣领,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不容置疑,
“滨城这鬼天气,说冷就冷!赶紧穿上,别冻着。还有这外套,也是羊绒混纺的,轻便又保暖。帽子围巾手套都给你放书包边上了,路上冷就戴上,听见没?”
江秋阳终于清醒了些,低头看自己。
身上是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颜色像秋日晴朗的天空,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干净。
外套是米白色,同样质地柔软。他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
羊绒细腻的质感贴合身形,不显臃肿,反而勾勒出少年人逐渐抽条的清隽轮廓,整个人显得温润又精神。
“还行,挺舒服。” 他对着镜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你妈我的眼光能差?别说,你这长相随了我,真帅!” 张春文满意地看着儿子,“快吃饭,别迟到了。”
中午太阳发力,温度就上来了,江秋阳脱下厚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浅蓝色的羊绒衫。
他肤色本就偏白,被这清浅的蓝色一衬,更显得眉目清爽,气质干净,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王浩抬头看见他,推了推眼镜:“秋阳,今天这身……挺精神。”
江秋阳嘿嘿一笑,把书包塞进桌肚:“我妈非让穿的,说怕她儿子冻成冰棍儿。”
正说着,胡三顺裹挟着一身寒气冲进教室,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嚷嚷:“冻死了冻死了!这秋天也太不友好了!”
他一眼看到江秋阳,立刻凑过来,“哇,秋阳哥,穿新衣服了?这料子看着就好,羊绒的吧?肯定暖和!”
说着就伸出“爪子”想摸摸。
江秋阳笑着拍开他的手:“去去去,别乱摸!这可是我妈的爱心牌保暖装备,我可得好好穿,不然,张女士的大棒还是挥得动的。”
他们这边笑闹着,后排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江秋阳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看见庄序年也刚脱下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挂在椅背上。
里面露出的是一件咖啡灰色的羊绒衫,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纹样,但剪裁极其合身,将他的肩线衬托得格外平直。
那颜色,那质地,那熟悉的、带着手工细腻感的针脚纹路……
江秋阳眨眨眼,又眨眨眼,目光在自己浅蓝色的袖口和庄序年那件咖啡灰羊绒衫之间来回逡巡。
庄序年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江秋阳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惊讶和“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被正主撞见的、难以形容的微窘。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然后朝着庄序年那边,幅度极小地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询问。
庄序年神色不变,只极其轻微地颔首,算是默认,随即又垂下眼帘,翻开了桌上的书。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页,指尖在纸张边缘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哇哦——!”
一声夸张的、刻意拖长了调的惊叹,打破了这短暂的、微妙的安静。
周默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胳膊搭在胡三顺肩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江秋阳和庄序年身上来回扫射。
最后定格在两人颜色不同但明显同源的羊绒衫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充满促狭意味的笑容。
“三顺,快看!重大发现!” 周默远用胳膊肘撞了撞还在啃早餐包的胡三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瞧瞧咱们秋阳小朋友和序年同学……这装备,啧啧,很同步嘛!”
胡三顺叼着包子,茫然抬头,顺着周默远的指引看看江秋阳,又看看庄序年,恍然大悟:“哦——!秋阳哥,庄大神,你俩这毛衣……好像啊!一个蓝一个灰,款式一样?兄弟装?厉害啊!”
江秋阳被这么一说有点尴尬,他立刻挺直了背,用一副“你们真是大惊小怪”的表情,
粗声粗气地反驳:“什么兄弟装!少见多怪!羊绒衫不都长差不多!我妈织毛衣手艺好,织了两件,一件给我,一件……咳,感谢庄序年暑假帮我补课,不行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神周默远那,想要用眼神杀死周默远这张起哄的嘴。
周默远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凑得更近,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却让语调更加抑扬顿挫:
“哦——原来是张阿姨的手艺啊!我说呢,这么眼熟!这‘感谢’可真够实在的,直接上同款羊绒衫了?江秋阳同学,你这‘谢礼’送得很有水平嘛!”
他特意在“谢礼”和“同款”上咬了重音,调侃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周默远!你皮痒了是不是!” 江秋阳被他臊得脸上挂不住,伸腿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力道不轻。
“一件毛衣而已,就你话多!我妈那是热情!热情懂不懂!你再瞎说,下次打球别想我传球给你!”
他嘴上凶巴巴,心里却怕庄序年被周默远说的不好意思。
庄序年面皮可没他厚,就这么件衣服,可别把人弄尴尬了。
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庄序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