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美丽啊,”张春梅斟酌着开口,“我妹妹刚发信息来,说酒店她已经订好了,也是海悦国际,两间房。你之前帮忙订的那间,就退了吧,别浪费了。”
“订好了?”许美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
“她订的什么房型?多少钱?别是那种特价尾房吧?大嫂,我可跟你说,我们酒店那些尾房,位置差,设施旧,搞不好还挨着机房,吵死个人!”
“不是尾房,”张春梅照着妹妹的信息念,“是豪华大床房,两间,住七天。”
“两间?”许美丽声音拔高,“她和她儿子,订两间?呵,可真够阔气的。多少钱啊?别被人宰了还不知道。”
张春梅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她说朋友给的内部渠道,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两间七天,总共三千多。”
“三千多?两间?七天?”许美丽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不信.
“不可能!我们酒店豪华大床房,协议价最低也得五百多一晚,还是淡季!她哪来的渠道能便宜一半还多?吹牛吧?要么就是被人骗了,订的不是我们酒店,或者不是豪华房型!”
许强也转过头:“春梅,你问清楚,别让你妹妹吃亏。现在外面骗子多。”
就连阳台上的婆婆也竖起了耳朵。
张春梅看着小姑子那副“绝不可能”的表情,心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些。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背,声音也稳了不少:“春文说,是她滨城一个朋友的丈夫,单位跟海市这边有业务,常年有协议价,员工亲属都能用。预订确认短信都发给她了,就是海悦国际。”
许美丽愣住了。
作为酒店行政人员,她当然知道这种大型企业长期协议渠道的存在,而且价格往往比她们员工内部亲友价还要优惠、还要稳定,因为那是集团对集团的合作。
她之前说的“两千左右”,其实是有水分的,那是她能拿到的最优惠的亲友折扣之一,但需要申请,还不一定每次都能批。
如果真是那种大企业协议价……两间房七天三千多,还真有可能。
可这……这不是打她脸吗?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人家吹牛、被骗呢!
许美丽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道:“哦……那、那可能吧……不同渠道价格是不一样……”
她迅速拿起手机,假装忙碌,“那我把我订的那间退了。”
说完,赶紧溜回了自己房间。
太丢人了!
本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和人脉,结果人家有更硬的关系、更便宜的渠道!
这感觉,就像攒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砸在了棉花上,还闪了自己的腰。
许强也有些讪讪的,咳了一声:“那……订好了就行。省得美丽麻烦。”
婆婆在阳台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这妹妹,倒是有些门路。”
张春梅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关上门,她背靠着厨房冰凉的瓷砖墙。
一周后,海市高铁站。
张春文拉着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江秋阳背着双肩包跟在后面,母子俩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
海市夏日的热浪混合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滨城干爽的风截然不同,和苏市比更为湿热。
“妈,大姨在那儿!”江秋阳眼尖,看到了站在接站人群中的张春梅。
张春梅也看到了他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姐妹俩时也有两年没见了,上次过年张春梅没回去,姐妹两就没见着。
“姐!”
“春文!秋阳都这么高了!”
张春梅细细打量着妹妹,发现她比上次视频里看起来憔悴了些,但眼神却格外亮,透着一种以前没有的、说不上来的精气神。
再看外甥,高高挺挺,眉目俊朗,气质阳光,一看就是个大小伙子了。
“走,车在那边。”张春梅接过妹妹手里的行李箱,引着他们往停车场走。
许强今天特意请了假,开车来的。
车上,许强热情地寒暄,问路上顺不顺利,问滨城的气候,还有苏市的风情。
张春文笑着应答,客气而疏离。
江秋阳礼貌地叫着“姨父”。
张春梅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着妹妹和外甥,心里满满当当的,却又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怕妹妹受委屈,怕这个家表面下的暗流,会不经意间伤到远道而来的亲人。
“春文,你们酒店在哪儿?我先送你们过去放行李吧?”许强问。
“海悦国际大酒店,麻烦姐夫了。”张春文报出酒店名。
许强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副驾上的张春梅,背脊也微微挺直了些。
“哦,海悦啊,好地方。”许强很快恢复自然,“美丽就在那儿上班。”
“嗯,我听姐姐说了。”张春文语气平常.
“对了姐夫,还得麻烦你跟美丽说一声,谢谢她之前热心帮忙。不过我们也是凑巧,朋友给介绍了更合适的渠道,就没麻烦她。她订的那间房退了吧?别让人家酒店空着浪费资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点明了“我们有自己渠道,不欠人情”,还顺带“关心”了一下酒店运营。
张春文还为自己的说话水平得意。
许强干笑两声:“退了退了,早就退了。你们订好了就行。”
车子驶入海悦国际大酒店气派的大门,门童殷勤地上前开门、提行李。
张春文下车,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酒店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大堂里冷气充足,弥漫着淡淡的香氛。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衣着得体的客人低声交谈……一切都彰显着五星级酒店的档次。
张春梅有些拘谨地跟在妹妹身后。
她虽然住在海市多年,但鲜少出入这种场合。
许强更是有些不自在,他平时出差,单位报销标准也住不起这种级别的酒店。
张春文却步履从容,径直走向前台。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在樱市新买的、质地精良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挽起,戴了一对珍珠耳钉,手上拎着个款式简约但质感很好的皮包。
往大堂一站,气质竟丝毫不输那些来往的客人。
“您好,办理入住。预订人姓张,春文。”
她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
前台姑娘快速操作电脑,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张女士您好,两间豪华大床房,七晚,已经为您预留好了。这是您的房卡,房间在18楼,视野很好。祝您入住愉快。”
整个过程流畅迅速,没有因为是协议价而有任何区别对待。
张春文接过房卡,道了谢,转身对姐姐和姐夫笑道:“姐,姐夫,要不上去坐坐?看看房间?”
“不、不用了,”张春梅连忙摆手,“你们坐车也累了,先休息休息。晚上……晚上姐订了位子,咱们出去吃饭,给你和秋阳接风!”
“行,听姐的安排。”张春文笑着点头。
目送妹妹和外甥走进电梯,张春梅和许强才转身离开酒店。
坐回车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强才感叹似的说:“春文……变化挺大啊。”
变得自信,从容,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他不敢小觑的气势。
张春梅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
她为妹妹的变化感到高兴,甚至有些骄傲。但对比自己二十多年来在这个家里的谨小慎微、看人脸色,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妹妹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底气,甚至能在这座曾经让她们姐妹感到隔阂与压力的城市里,住进最好的酒店,坦然从容。
而她呢?
她似乎还在原地,守着那个看似光鲜、内里却憋屈的“家”。
就在这时,张春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妹妹发来的微信,附带了一张照片——从酒店18楼房间落地窗拍出去的海市江景,繁华尽收眼底。
接着又是一条文字信息:「姐,视野真好。晚上吃饭别破费,简单点就行。我想吃你以前常给我做的红烧划水,还有腌笃鲜。」
张春梅看着屏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妹妹还是那个妹妹,惦记着她做的菜。
可她们姐妹之间,终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妹妹已经飞出了巢穴,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许强侧头看到妻子在抹眼泪,皱了皱眉:“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没什么,”张春梅迅速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风大,迷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