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姐姐那个小心翼翼、吞吞吐吐的电话时,张春文正坐在滨城自家坚果店的柜台后面。
一边咔嚓咔嚓地嗑着新到的椒盐腰果,一边在手机计算器上飞快地敲打着这个月的流水。
听到许美丽要“帮忙”订内部价酒店时,她差点被一颗腰果呛到。
“咳咳……姐,你说什么?你小姑子要给我订酒店?”张春文灌了口水,顺过气来,语气里的难以置信都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是、是啊……”电话那头的张春梅声音更虚了,“她说她们酒店内部价,豪华大床房,包早餐,一个礼拜只要两千左右,特别划算……你姐夫也说,让你把原来订的退了……”
张春文放下计算器,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因为家庭矛盾带来的阴郁,瞬间被这股子荒谬感冲淡了不少。
许美丽?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说话阴阳怪气、二十多年前就暗示她“费米”的小姑子?
给她订酒店,还豪华大床房?
包早餐,只要两千?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张春文几乎能想象出许美丽那副“看我多能耐、施舍给你个便宜占”的嘴脸。
这哪是帮忙?
这分明是显摆!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是提醒她张春文这个“外地穷亲戚”,来海市这种大地方,得靠她们这些“本地体面人”照应!
她张春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被人拿钱、拿资源捏着、还得感恩戴德的感觉。
从前在江家,是没办法,指着江建国那份工资过日子,有些气,受了也就受了。
可现在?
她摸了摸手边那个厚厚的皮质账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姐,”她开口,声音清脆利落,带着苏市女人特有的爽快劲儿,“替我谢谢姐夫和美丽的好意。”
张春梅一听这开头,心就凉了半截。妹妹这语气,她太熟悉了。
果然,张春文下一句就是:“不过真不用麻烦了。酒店呢,我已经订好了,钱也付了。就不劳烦美丽了。”
“春文,你听姐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张春梅还想挣扎一下,她既怕妹妹花钱,更怕回头许美丽和公婆那边难听的话。
“省?”张春文笑了,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点金属般的硬气,“姐,你妹妹我现在,还真不差这点‘省’出来的钱。”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张春文憋不住。
她想起樱市那两件刷爆卡的皮草,想起江建国那副“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的嘴脸,心里那股邪火又有点冒头。
她辛辛苦苦开店,起早贪黑,一分一厘挣来的血汗钱,自己还没怎么享受呢。
他倒好,十万块说给弟弟就给弟弟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现在她花自己的钱,住自己的酒店,还要看别人脸色,接受别人的“施舍”?
凭什么!
“姐,我知道你为难。”张春文缓了缓语气,但立场纹丝不动。
“你放心,我和秋阳就是过去看看你,玩几天。酒店的事儿,我们自己搞定,绝对不给你添一丁点麻烦。你也别为这事儿跟他们争,犯不上。”
话说到这份上,张春梅知道再劝也没用,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无奈。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隐隐的羡慕——妹妹这份“自己搞定”的底气,是她二十多年来在这个家里,从未拥有过的。
“那……行吧。”张春梅最终叹了口气,“你们什么时候到?一定告诉姐,姐去接你们。”
“不用接,我们打车过去就行。到了联系你,姐,咱们出去吃好的!我请你!”张春文语气轻松起来,带着即将见到亲人的雀跃。
挂了电话,张春文看着手机屏幕,哼了一声。许美丽想在她面前显摆?
门都没有!
不过,酒店确实是个问题。
她之前随手订的那家,就是普通快捷酒店,价格适中,位置一般。
倒不是真差钱,主要是出门在外,她觉得没必要在住上太奢侈。
但现在被许美丽这么一“将”,性质就变了。
她要是真住个快捷酒店,指不定许美丽背后怎么嚼舌根:“看吧,我就说外地来的,舍不得花钱,装什么装……”
不行!这口气,必须争!
张春文正琢磨着是重新订个贵点的酒店,还是另想办法,店门被推开了。
“春文,忙着呢?”进来的是林姐,手里拎还着个果篮。
“林姐啊,快进来坐!不忙不忙。”张春文赶紧起身招呼。
林姐把果篮放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春文,听我闺女说,你要带儿子去海市玩?”
“是啊,下周去,看看我姐姐。”张春文给林姐倒了杯水。
“巧了不是!”林姐一拍大腿,“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我家那口子,他们单位不是跟海市那边有业务嘛,经常出差,跟海市好几家酒店都有协议价,内部员工亲属也能用!我闺女刚跟她爸要了预订渠道和优惠码,正说问问你要不要呢!”
张春文眼睛一亮:“真的?哪家酒店啊?”
林姐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喏,就这家,‘海悦国际大酒店’,海市老牌的五星了,位置好,服务据说也不错。协议价,豪华大床房,含双早,一晚大概……四百五左右?比你从网上订便宜差不多一半呢!”
海悦国际?
张春文心里动了一下,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她赶紧拿过自己手机,翻出之前和张春梅的聊天记录——许美丽就是在“海悦国际大酒店”做行政文员!
哈!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不对,是冤家路窄,不,是老天开眼!
张春文努力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装作随意地问:“林姐,这价格靠谱吗?别是那种很差的房间吧?”
“哪能啊!”林姐信誓旦旦,“我家那口子他们领导上次去就住的这协议房,回来夸得不行,说是正儿八经的豪华房型,视野还好!就是走得内部渠道,不对外销售而已。你要是确定去,我让我闺女帮你订,保准没问题!”
张春文一听,可不高兴坏了。
酒店可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面子问题,是气势问题!
许美丽不是显摆她能拿内部价吗?两千块一周很了不起吗?
她张春文不用求她,不用承她情,自己就能拿到更便宜的!还是两间房!
“行!林姐,那可太谢谢你了!”张春文当即拍板,“帮我订两间!就下周一开始,住七晚!”
“两间?”林姐有点惊讶,“你和你儿子,还要分开住啊?”
“哦,秋阳大了,小伙子了,跟我住一间不方便。”张春文随口找了个理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反正便宜,就是不能让许美丽小瞧了去!
“成!我这就跟我闺女说!”林姐是个热心肠,立刻打电话安排。
没过半小时,预订确认短信就发到了张春文手机上。
两间海悦国际大酒店豪华大床房,连续七晚,总价三千一百五十元。
平均下来,一间房一晚不到二百三!比许美丽说的“内部价”还要便宜一大截!
张春文看着短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股因为丈夫隐瞒、因为家庭纷争而积压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个“更便宜的内部价”消散了不少
钱是人的胆,这话真是一点不错。
自己兜里有钱,腰杆子就是硬!
她心情大好,当即给之前订的快捷酒店打了电话取消预订,扣了点手续费,但比起这口气争回来的舒坦,那点钱不算什么。
想了想,她又给姐姐张春梅发了条短信:「姐,酒店重新订好了。还是海悦国际,两间豪华大床房,七天。朋友给的内部渠道,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才三千多。就不用麻烦美丽了,你帮我谢谢她好意,顺便跟她说一声,她订的那间退了吧,别浪费钱。」
语气平和,信息量却巨大。
第一,我订的是“海悦国际”,跟你小姑子一个酒店,档次不低。
第二,我订的是“两间”房,宽敞!
第三,我拿到的价格“比市面价便宜一半还多”,“才三千多”,比你小姑子说的两千块一间还要便宜!
第四,我有“朋友给的内部渠道”,不靠你许家。
第五,顺便“提醒”你小姑子,把她那间预订退了,别浪费钱和人情。
完美。
张春文满意地收起手机,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苦练的微信沟通技巧得到了充分发挥。
海市,许家。
张春梅收到妹妹微信时,正在厨房择菜。
看完信息,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百味杂陈。
有对妹妹“固执”的无奈,有对她“乱花钱”的心疼,毕竟两间房还是太奢侈。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好像妹妹隔着屏幕,替她出了口一直憋在心里的闷气。
她拿着手机,走到客厅。许强正在看电视,许美丽翘着脚在沙发上刷手机,婆婆在阳台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