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江秋阳值日,倒垃圾时在教学楼后面的偏僻角落,撞见了王浩和那个传说中的“黄毛”。
黄毛确实染着一撮扎眼的黄毛,校服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
他正把王浩逼在墙角,声音不高,但充满威胁:“上次是五千是另外回事,这次是三千你别耍手段。王浩,你别想甩开我。下周一,还是老地方,拿不来钱,”
他晃了晃手机,“你知道后果,你们学校要是看到照片,看你以后还怎么上学。”
王浩背对着江秋阳,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
“听见没有!”黄毛强推了他一把。
“我,我在凑了。”王浩的声音低哑干涩。
“快点!”黄毛强又威胁了几句,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江秋阳躲在拐角,心脏狂跳。照片!
果然是勒索!
等黄毛强走远,江秋阳才走出来。王浩还僵在原地,低着头。
“浩子。”江秋阳轻声叫他。
王浩猛地一震,抬头看见江秋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惊恐、羞愧和无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转身就要跑。
“王浩!”江秋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别跑!我都听见了。”
王浩像被烫到一样甩手,却没甩开,他终于看向江秋阳,眼圈通红,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秋阳,你,你别管我的事了。”
“我怎么能不管?”江秋阳看着他,“我们是同桌,是朋友!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照片?他为什么勒索你?”
王浩的防线在江秋阳直白而关切的追问下,彻底崩溃了。
他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断断续续地,在冬日傍晚凛冽的空气中,一个关于破碎家庭、少年情愫、偏见压迫和卑劣勒索的故事,缓缓拼凑出来。
王浩的父亲,曾是机关里一个有点小前途的科员,却爱上了合作单位一个有钱的寡妇。
仕途和“爱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辞职下海,靠着女方的资金和人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快逼着原配,王浩母亲离婚。
再婚后,他有了新的家庭,女方带了个女儿,他们后来又生了小儿子。
对王浩这个前妻之子,除了法院判的抚养费就甩手不管了。
就这点钱,还时常需要王浩母亲撕破脸去要,王浩爸真的对这个儿子不闻不问了。
王浩母亲早年下岗,文化不高,把全部希望和未竟的人生梦想都压在了儿子身上。
她节俭、严厉,希望儿子争气,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让她在抛弃她们母子的前夫面前扬眉吐气。
而王浩心里,还藏着另一个沉重的秘密。
他小时候的邻居,比他大一岁的哥哥钱庆林,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温暖的光。
钱庆林家世好,性格开朗,处处护着他。
两人一起长大,感情极深。
青春期后,这份感情悄然变质,带上了懵懂却炽烈的爱慕。
两人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偶尔见面。
直到一次私下见面,情难自禁时,被一直看王浩不顺眼的初中同学张彪。
就是江秋阳碰见的黄毛男孩偷拍到了一张角度暧昧的照片。
他先威胁在是钱庆林,要两回钱后,钱家很快发现,自然是震怒无比。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王浩这个“家境不好、心思不正”的孩子带坏了他们优秀的儿子。
他们迅速将钱庆林送出国,彻底切断联系,并警告王浩母亲“管好你儿子”。
而钱庆林只留给他一条短信:“对不起,别等我,我扛不住了。”
王浩还没来得及收拾心情和悲伤。
他母亲李珍被这消息轰炸的是晴天霹雳。
丈夫背叛,生活艰辛,唯一指望的儿子竟然。
她觉得这是“病”,是“脏东西”,是王浩父亲那边的“劣根性”。
她带着王浩去看医生,吃各种据说能“纠正”的药,甚至打听电击疗法。
王浩身心备受摧残。
更绝望的是,张彪那在钱家没要到钱后,把手伸到了王浩这。
拿着那照片来找他不断勒索,他不傻,知道王浩不敢不听话。
之前的二千块,后来又是三千,王浩借了江秋阳的钱给了张彪。
如今,张彪变本加厉。
“秋阳,我是不是真的很恶心?有病?”
王浩抬起头,泪流满面,眼神空洞,“我妈说,治好了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可我不想‘治’,我喜欢庆林,这有错吗?我只是,只是喜欢他啊。难得,只因为都是男的,我们的喜欢就要被千夫所指,就要被纠正吗?”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自我怀疑和深入骨髓的痛苦。
江秋阳听着,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崩溃的,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埋头学习的同桌,而是一个被家庭、偏见、勒索和内心情感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
他蹲下身,用力按住王浩颤抖的肩膀,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王浩,你听好。喜欢一个人,只要不伤害别人,就没有错!你不是变态,你没有病!有病的是那些用偏见伤害你的人,是张彪那种敲诈勒索的混蛋!”
王浩怔怔地看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可是,照片。我妈,学校那边,我,我”他语无伦次。
“我们一起想办法!”江秋阳眼神锐利起来,“张彪勒索是犯罪!照片的事,我们得拿到他勒索的确凿证据,让他不敢再动!你妈那边,慢慢来,但首先,你得让自己立起来,你不能垮!”
怎么帮?
江秋阳脑子里飞快盘算。
硬碰硬肯定不行。
找老师?
证据不足,还可能让照片的事扩散。
一旦曝光,江秋阳打了个寒战,就王浩母亲都不能接受,学校更不可能。
王浩更多的是被当成异类,当成病毒,被远离被唾弃。
更严重的话,很可能被劝退,一想到这个可能,江秋阳的心就更往下沉。
王浩和江秋阳现在还是怕把事情闹大。
这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他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一些外援。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直可靠的庄序年。
还有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消息灵通的周默远。
“浩子,信我吗?”江秋阳问。
王浩看着江秋阳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和那股莫名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重重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我们好好想办法,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