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如果说滨城一中的一班是学霸们智力角逐的“华山之巅”。
那对江秋阳而言,它首先是个极端气候与饮食文化的双重“新手村地狱模式”。
教室里的暖气,那简直是开了挂!
对江秋阳来说,这个东西,简直颠覆了他以往对空调的认知。
原来,暖气片和空调是两种东西。
人外面是能把鼻涕冻成冰棍的零下二十几度,里面却热得仿佛置身撒哈拉沙漠正午。
然后自西伯利亚的“热情”孜孜不倦地散发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热量,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汇成小溪,蜿蜒流淌,仿佛在哀叹室内外的温差。
本地同学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甚至演化出了独特的“室内生存法则”。
这不赵家乐同学已经脱得只剩一件薄薄的纯棉长袖,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在淡定地刷着物理竞赛题,额头上不见半滴汗珠。
他斜前方那位更是勇士,直接换上了短袖T恤,背后还印着某个摇滚乐队的嚣张 logo,手里转着笔,一脸“这温度也就刚刚好”的惬意。
最离谱的是林小远,他居然不知从哪个异次元口袋摸出了一根老冰棍,正小口小口、嘎嘣脆地啃着。
那满足的表情,看得江秋阳喉咙发紧,心里疯狂吐槽:这么吃冰真的不会导致肠胃造反吗?
他仅仅捂住自己的胸口,他们的胃真不是铁做的。
最主要的是,江秋阳觉得自己是那个最格格不入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误入太上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
只不过孙猴子炼出了火眼金睛,他快被炼成“红烧猴头”了!
身上这件在苏市不足以过冬的卫衣,此刻成了密不透风的铠甲,牢牢锁住每一丝企图逃逸的热气。
汗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脸颊不受控制地持续泛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熟透的西红柿,还是被蒸汽熏过的那种。
额前细软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他像个被困在蒸笼里的可怜包子,不停地用手当扇子,可惜扇出来的风他都是滚烫的。
他也想效仿同学们“轻装上阵”,一步到位,穿上短袖得了。
可一想到教室外走廊那堪比北极的寒风,立刻怂成一团。
这一冷一热的夹击,感冒发烧套餐恐怕立刻送达,他可不想头铁的去试试。
只能穿个长袖卫衣,这样出去前套个厚羽绒,到外面还是冷,在里面也是热,进退都难。
“秋阳,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王浩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担忧地看着他像煮熟的虾子一样的脸色。
王浩自己也穿着卫衣,但显然适应性良好,只是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觉得我快要‘内燃’了……”江秋阳有气无力地趴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浩哥,你们这暖气……是直接连着锅炉房的出气口吗?我感觉我的脑浆都快被蒸干了……”
王浩被他这夸张又精准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习惯就好,真的。你这是还不适应,等过一两周你适应了就好了。”
说着,他好心地拿起自己的塑料垫板,对着江秋阳的方向轻轻扇了扇风,“要不,给你降降温?”
江秋阳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
这是什么全国好同学!人间自有真情在!
还是他浩子给力。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铃声如同天籁般响起,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如同开闸的洪水,嗷嗷叫着冲向食堂。
江秋阳也赶紧手忙脚乱地套上厚重的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颗圆滚滚的球,跟着人潮蠕动出教室门。
“阿嚏!!”
刚踏出教室,一股凛冽如刀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来。
让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巨大的喷嚏,眼泪差点飚出来。
刚才在教室里积攒的那点可怜热度,瞬间被抽得一丝不剩,冷得他牙齿开始上演“踢踏舞”。
这连接教室与食堂的几十米走廊,每一步都是他对意志力和体温调节系统的严峻考验!
等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挪到食堂。
身上那点可怜的暖意刚刚回笼,又被食堂里混杂着油烟、炖菜和无数人体温的浑浊热浪熏得头晕目眩。
更要命的是食堂的饭菜,又是精准的给了江秋阳第二次暴击。
就说菜的颜色这块,深重、油光发亮的红烧肉;
咸得能齁死卖盐佬的酸菜炖粉条;
硬得可以当暗器的米饭。
对于味蕾被苏市清淡鲜美菜肴娇养了十几年的江秋阳来说,每一顿饭都像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生存挑战。
第一次吃,江秋阳觉得能吃,连续一周,江秋阳看着就不想吃。
现在,他拿着筷子,对着餐盘里那堆颜色厚重、气味浓厚的食物,愁眉苦脸,半天都扒拉不了一口,食欲早已离家出走。
再也做不来委屈他的胃决定,他觉得泡面也是好吃的,可肚子的咕咕声一直告诉他,不吃就没得吃。
连续几天下来,江秋阳整个人都蔫了。
上课时被暖气烘烤得昏昏欲睡,眼皮打架。
下课去食堂的路上冰天雪地真不是形容词而是生动词。
再对着对着不合胃口的饭菜食不下咽。
江秋阳原本清俊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底下挂着淡淡的乌青。
整日无精打采,他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沙漠里的水仙花,散发着可怜兮兮的颓废。
王浩这个心细如发的大男孩,自然也是发现了同桌的不适应。
某天中午,当江秋阳对着窗外的积雪第N次叹气时,王浩拍了拍江秋阳的肩膀,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革命任务:“秋阳,以后中午打饭这事就交给我吧。你安心在教室休养生息,保存体力。想吃什么?我尽量避你的‘重灾区’。”
江秋阳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浩哥!恩同再造!大恩不言谢!随便打点清淡的就行,米饭少少少,青菜多多多!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冬日暖阳、再生父母,你就是我一辈子的哥们。”
于是,一班每天中午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固定画面:铃声一响,饿狼扑食般的人群冲向食堂时。
江秋阳独自留守在依旧温暖如夏的教室里,像只被热气蒸晕的猫,瘫在桌上“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