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云回曾经是它的。”徐锦时说,“它把云回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它没说。”
苏清鸢皱起眉。她是一个狙击手,狙击手的天性是怀疑一切,她不喜欢这种含糊不清的信息。“会不会是副本的陷阱?制造一些看起来很神秘的对话,让我们浪费时间追查根本不存在的线索。”
“有可能。”徐锦时说,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人形看云回的眼神,他见过。
在郁秋看归叶的时候。
那种眼神不是“拥有者”看“武器”的眼神,而是“守护者”看“信物”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怀念,有一种“我把它给了你,你就要好好活着”的决绝。
周烬最后一个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无摧立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声响。他在徐锦时面前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人的制服。”
徐锦时一愣:“什么?”
“那个人形的制服。”周烬重复了一遍,“我见过那种制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烬是这支队伍里最沉默的人,他从来不主动说话,也从来不提供任何未经确认的信息。如果他说他见过,那他就是真的见过。
“在哪里?”谢砚辞问。
“在我的记忆里。”周烬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我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沉默了。
“你也有……”林宵樾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她和郁秋那组人被分隔在另一片区域,通讯断断续续,但关键的对话还是能听到一些碎片。
“也有什么?”赵明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被封印的记忆。”周烬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只是我。我们所有人,可能都有。”
副本“残响”这个名字,在此刻忽然有了新的含义。
残响——被遗忘之后还在回响的声音。
如果每个人都有被封印的记忆,那么这个副本存在的意义就很明确了——它不是为了让七个人打怪通关,而是为了让他们听到那些被封存的声音。
那些关于过去的、关于彼此的、关于他们为什么会组成这支队伍的真相。
耳麦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郁秋的声音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厚墙。
“……我们这边……有东西……”
“郁秋?郁秋!”徐锦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电流声更大了,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然后郁秋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了一些。
“一个人形。雾做的。它认识归叶。”
徐锦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说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电流声中,徐锦时听到郁秋深吸了一口气。
“它说,”郁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流声淹没,“归叶不是我的刀。”
徐锦时握紧了云回。
归叶不是郁秋的刀。
那个白衣少年在记忆中也说过同样的话——归叶原本是我的刀,后来我把它给了郁秋。
“它还说了什么?”徐锦时追问,声音急切。
郁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锦时以为通讯已经断了。
然后郁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了徐锦时的耳膜上。
“它说,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通讯彻底断了。
徐锦时站在原地,握着云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郁秋最后那句话。
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归叶在郁秋手里。
郁秋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吗?
如果是,那“永远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他回来了,他就在这个副本里,他活着,他站在这里,他握着云回,他在听郁秋说话。
他回来了。
但他回来的方式,是带着一片空白的记忆,是带着一个全新的身份,是带着对另一个人的亲近和信任,是站在郁秋面前却认不出他。
这样的“回来”,算回来吗?
徐锦时闭上眼睛,试图从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什么。但他能抓住的只有一些零散的画面——银杏树、雨夜、病床前的那句话。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次争吵和和解,不知道郁秋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郁秋的。
他知道的太少,太少。
少到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什么,却不知道手该伸向哪个方向。
谢砚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徐锦时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一直在观察徐锦时在想什么。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习惯——弩手需要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也需要预判队友的行动。谢砚辞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分析,习惯了在别人还没意识到之前就做出判断。
所以他早就知道。
从第一天见到郁秋的时候,他就知道郁秋看徐锦时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队友之间的信任,不是战友之间的默契,而是更深的东西,更重的东西,重到郁秋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把它压在心底。
他也知道徐锦时失忆了。
不是猜的,是观察到的。徐锦时在第一次见到郁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惊讶,没有怀念,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上面没有写过任何名字。
但徐锦时的身体记得。
谢砚辞见过太多次了。徐锦时在战斗中的某些本能的闪避动作,不是枪手的习惯,而是刀客的习惯。他在休息时右手会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那笔划不是握枪的手势,而是握刀的手势。他在听到郁秋声音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不是那种心动的心跳加速,而是更深层的、刻在身体里的反应,像是某个被遗忘的开关被触碰了一下,然后身体自己做出了回应,意识甚至来不及参与。
谢砚辞把这些观察都放在心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的,他不能伸手去够。
哪怕他已经伸了无数次手。
在徐锦时需要的时候,他永远会伸出手。搭在肩膀上的手,递过去的水壶,战斗中的掩护,休息时的闲聊。这些都是他给的,也是徐锦时接受的。他们的关系在这些细微的互动中慢慢建立,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生长,缓慢但扎实。
但谢砚辞知道,这棵树的根,扎在别人的土壤里。
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块土壤上面。
“砚辞。”徐锦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谢砚辞想了一下。
“我会去找回来。”他说。
“如果找回来之后,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那就接受不一样。”
徐锦时转过头看着他。谢砚辞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已经得出了答案。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徐锦时问。
谢砚辞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因为我不需要事情回到原来的样子。”他说,“我需要的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
“徐锦时,你不是你的记忆。但你的记忆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变回从前的你,你只需要知道,从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做现在的你,还是变成另一个你。”
徐锦时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谢砚辞总是这样。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他会给你一个方向,一个思路,一个让你自己找到答案的线索。他不会替你做决定,但他会在你做决定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谢谢。”徐锦时说。
谢砚辞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谢。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警戒,骨吟的弩箭指向雾中。
没有人看到他在转身的那一刻,手指在骨吟的弓弦上停留了很久。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停顿。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松开什么。
郁秋挂断通讯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是林宵樾、孟河和赵明远。四个人被困在一处类似地下通道的地方,四周是湿漉漉的墙壁,头顶有水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一个坏掉的钟表在倒计时。
那个人形已经消失了,但它的声音还在郁秋脑子里回响。
归叶不是你的刀。
拿着这把刀的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郁秋低头看着归叶。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刀身上那道暗红色的血痕像一道伤疤,永远不会愈合。
他知道归叶不是他的。
他从来都知道。
这把刀是徐锦时给他的。那天徐锦时把归叶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郁秋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徐锦时只是说了一句:“帮我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