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肆找到席休后没多久两人就被家里人抓住了,解青冥看着女装的席休沉默了一会,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拉回家训了半个时辰。反而席庭月笑得开怀,不顾席休的不情愿把他拽回家说要给曲萸看看。
从那之后席休一个月没理九辰,直到元宵宫宴前才稍微松动了些。
解九辰觉得世界上没有比宫宴更无聊的东西了。
她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想。解青冥和陆繁霜穿着华贵的衣袍坐在旁边轻语交谈,她被紧束的衣襟勒得喘不过气,马车里沉闷的檀香让她越来越烦躁,只能偷偷支起窗户稍微透透气。
如今已是深冬,天色将暗未暗,从车窗外漏出的寒意让解九辰打了个哆嗦。平常此时街上已少有人走动,可今日是元宵,靛青天幕下,无数细密华美的灯笼汇成了暖色的地面银河。屋檐下,摊架上,行人手中的灯连成一片,流淌不息。巨大的灯轮缓缓转动,将画上神仙的影子投在涌动的人流脸上,忽明忽暗。少女鬓边的雪柳金丝随移动而震颤,在灯火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阿九。”解九辰恍然回神,回头看向母亲。
陆繁霜似是有些无奈,“快要到宫门了,坐好。”
她撇撇嘴,只好将窗户放下,隔绝了窗外的凉意也隔绝了这一闪而过的鲜活。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喧哗,缓缓驶入宫门森严的寂静。
解九辰随父母下了车,心思却没放在等会的宫宴上,满脑子都是方才热闹的灯会,直到母亲不轻不重的按了下她的肩膀,她才不情不愿的收了心思。
走过朱墙碧瓦的宫道,解九辰随父母步入巍峨殿阙。室内温暖如春的热气混杂着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解九辰皱了皱眉,她一向不喜欢太浓烈的味道,此刻只感觉喘不过气。官员命妇们锦衣华服,言笑晏晏,她按礼数跟在父母身后一一行礼问安,等宴席终于正式开始时,脸都要笑僵了。
只可惜宴席也没给她带来多少乐子,她保持着挺直的脊背,丝毫不敢放松,百无聊赖的看着舞袖翩跹。
好饿。好闷。好累。好无聊。
解九辰悄悄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大殿里逡巡,试图给自己找点什么好玩的。
解九辰目光首先落在了御座上的当今圣上齐应尘,只是她也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是用余光悄悄瞄了几眼。齐应尘神色威严,身姿挺拔,解九辰只是远远看去也觉得很有压迫感。倒是身侧的皇后娘娘千稚保持着微笑,只是低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娘娘看起来也挺无聊的。她感叹想到。
御座前方坐着宫中仅有的两位皇子皇女。当今帝后恩爱,陛下不设妃嫔,膝下仅得一子一女。只是解九辰听父亲提起过陛下倒是很满足,对两位殿下都很重视。
大皇子齐究穿着月白锦袍,坐姿端正,眉眼继承了父亲的俊朗,只是气质更为冷淡内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殿中的歌舞,姿态无可挑剔。旁边那个穿着海棠红宫装的小姑娘应该就是齐谙谙了,她看着比解九辰还要不耐烦,眉眼恹恹,看样子已经神游到九霄云外去了。
解九辰看着两兄妹,敏锐地眯了眯眼。
怎么觉得…在哪见过这两位?月白,红色?
答案似乎触手可及,她感觉下一秒就能拨开迷雾,此时余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眼神一转,就看见同样无聊的席休正襟危坐,捻着一块精致的桃花糕,大概是被齁到了,吃一口就放下了,一抬头正好看见望向他的解九辰。
解九辰瞬间就把那熟悉感抛诸脑后,她像找到同类似的冲席休挤眉弄眼,悄悄用口型说“好无聊”。
席休没理她,反而朝她翻了个白眼,但转头就被他身侧皮笑肉不笑的曲萸给了一巴掌。
解九辰看席休一瞬间捂着头不敢置信看向母亲,挑挑眉,感觉扳回一局。
找到席休后的时间才算过得快了些,宫宴环节在他们时不时递眼色,传口型的无聊行为下熬过去了。
当解九辰听到帝后移步观灯时,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跟随父母及百官到了曲折的回廊,她望着奢华精巧的宫灯布满廊间,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体会到了自由的味道。
但跟着父母看那些毫无新意的灯笼,听虚情假意的交谈也毫无意思。
解九辰实在忍不住了,她趁着陆繁霜又打发掉一个夫人,轻轻拽了拽她衣角,踮脚冲她耳语,
“母亲,我想更衣。”
陆繁霜哪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自己都觉得气闷别说玩心重的小孩了,故而也没多加阻拦,只是叮嘱别走太远。
解九辰得了准许如蒙大赦,找了个机会就溜出人群,顺着曲折的小路远离了那片暖色的热闹。
她沿着小路走了几分钟,周围的环境逐渐变得清幽,似乎很偏僻,只有被打理得繁盛的草木,不远处还有片梅林,夜风捎来清冽的冷香,沁人心脾。
解九辰脱离了那沉重严肃的气氛后动作逐渐大胆起来,她拎着繁重的宫裙,忍不住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旋律飘散在夜里。她像只灵活的鸟儿,向着梅林飞去。
解九辰速度很快,转眼梅林就已在眼前。前段时间下过大雪,不少梅枝上还压着未融的新雪,红梅开得正娇艳。解九辰向梅林深处走去,想折支开得最好放房里。
只是没想到在这样热闹的夜里,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也能碰上人,她警惕地看向细微响动传来的地方。
“…谁?”
解九辰身体紧绷起来,怕自己遇上了什么不该遇上的事。
月黑风高的夜晚,皇宫里偏僻的角落…话本里那些曲折离奇的情节一下全涌上来。不会是在杀人吧?!她一瞬间连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只是黑影绕过树干,露出一袭蓝衣,和熟悉的艳丽眉眼,连脸侧的梅花都被压下几分。
“我。”
解九辰看着席休站在面前,紧绷的心弦松下来,惊恐一下转为惊喜,她冲上去搂住席休脖子,“你怎么也跑出来了!”
席休一个没防备被她压得踉跄,嫌弃的扒开她的手,“难道就你能跑,我不行?”
“哪能啊,我哪比得上席大少爷,”解九辰被他从身上拽下来也没在意,心情颇好的拍拍他肩膀,“这不是看席少爷乐在其中吗。”
席休叹了口气,“乐在哪?没看我无聊死了吗。”
“而且,”他看向解九辰,双手捂上腹部,肚子很给面子的叫了两声,“我饿了。”
“……”解九辰头疼,“你出门前都不垫肚子的吗?”
“吃了,”席休城实道,“但没想到会那么久,只吃了一点。”
解九辰和席休对视一眼,没多久就做下决定,“那我们去找吃的!”
解九辰领着席休七拐八拐,那片梅林越来越远,梅香的清香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糕点的甜香。
“我记得上次进宫在这附近见到过膳房。”解九辰信誓旦旦。
事实证明解九辰的记忆应该出了些问题,那股甜香确实随着他们的行动浓重起来,但周边却还是渺无人烟,看不出这会有膳房。
不过周围有吃的就好了,他们循着香味走近一处草丛。拨开草丛,以为会见到隐藏在偏僻处的膳房,再不济也是有什么宫人在偷吃。
草丛后确实有人,却不是什么宫女太监。
解九辰看着熟悉的月白和海棠红衣袍,脑子瞬间只有“完了”。她想迅速离开,可现实不尽人意。
那位尊贵的齐究殿下已经一个目光扫过来,淡漠的眼神瞬间将她定在原地不敢动弹。
不过好在这位殿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喜的情绪,只是沉默着打量他们而已。
他不说话,解九辰不敢动,身旁的席休也不知为何僵住没动作,他们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对峙。
最后还是齐谙谙站在齐究旁边,嘴角还沾着点心屑,
“…哥哥姐姐要不要先从草丛里出来?”
解九辰这才慢吞吞的钻出来,僵硬的拍掉身上的枯枝落叶,刚想稍微缓和下气氛,就发现席休不知为何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