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费伊娜脱离水源的小鱼在桌面上下扑腾,身体本能地为生命地流逝而焦灼不安。她因伤势思维浑浑噩噩,整夜陷入了悲伤沮丧与痛苦茫然共存的状态当中。说不清楚二者谁更甚,犹如一个伤口覆着另一个伤痕,反反复复被撕裂开来。
她能否感受到自己异于常人的体温,知晓自己抓住旁人手臂的力道从未放松。奥菲莉亚一一应和黑发女人的问题,想她应该是忘记了,那些被湿润的毛巾擦拭在她身上的记忆,也一同被她的高热融化掉了。在醒来后变得如此咄咄逼人,她的目光扫视房间的各个角落以及她本身,质问着其他同伴的下落。
“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人现在在哪里?”
“在他们应该呆的地方。”
费伊娜拍掉她本轻抚黑发的手,站起身远远靠在书柜边旁,警惕地关注金发少女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费伊在与她拉开距离,尽管如此疏远奥菲莉亚也是可以理解。在黑发少女在雨幕中离开后,她的记忆里没有一次她们是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交流的,毕竟她们离开了彼此这样远。
“讲清楚。他们在雾环的什么地方,有没有被那些红须寄生。”学者的声音是在封闭的空间中回荡,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压抑语气问,“而你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里。”
“他们又没死,怎么会被寄生呢。”
少女走向床沿边理所当然说着,身体向后仰双手撑在床铺之上,笑眯眯见她转移注意力似地抓起书柜的书,垂头也不愿意与她的对视。摊开的书页稳稳定在她的手掌中,奥菲莉亚从指缝间透出的字符中认得,那是波拉尼奥撰写的一篇关于神父独白的小说。这样的体裁能在她书柜边缘中储存,全依仗那主人公时不时提及的神职身份,叫父亲以为是教会交付与她的书籍。
“埃德利乐于创造属于他的神祗,在共享中他不会再孤单;红发女人正陪伴在双亲身旁,自己与亲人都不再迷失;还有那银发孩子正在他软弱的母亲身边,巴不得做回被溺爱的小儿子。天哪,是我最喜欢的大团圆结局。”
少女快乐地拍着手掌,对前一刻用甜蜜嗓音作出含糊瘆人的预言感到满足。砰。随着黑发女人的背脊猛撞在书柜上,除去在她身体挡着的,大多排列在边缘、关于神学与术士的书籍被顶出木架外,卡在中间摇摇欲坠。当然还有已经因重力掉落在地,甚至面向下纸面被压皱。
见此,她背着手向黑发女人凑近,与她一齐蹲伏下来,拾起其中飘出摘抄的诗词。费伊娜微不可察在她白皙的手臂越过她的时候轻颤着,她能感觉皮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十年前也许是更久远的过去,当凯尔在壁炉边给她们讲着比国家还要悠久的童话故事,奥菲莉亚总会偏爱圆满的结局。她对着她说主人公遭受了这样多的磨难,弥补了过错还有付出了这样多,为什么就不能获得好结局呢。与此相反的言论竟然也成为了奥菲莉亚曾经回绝她的理由,她说你跟我都无法要求一切顺意圆满,我们得以享受特权,也必然承担,必然失去。
正如奥菲莉亚反复翻阅波拉尼奥书籍所述的那一句,生活就是一串摸棱两可的双关语,她每一次笔尖都会点在这一行。无知无觉,费伊娜的手似乎有着肌肉记忆似的翻开那一刻,薄薄的一层纸已经被她划破开,为后一页也留下了刻痕。她的前方传来了少女甜腻的嗓音,金发少女正如舞会上的诗人深情地向情人朗诵情诗。
“
直到天平上
理智和爱情如两翼双双升起,
这样,透明才得以确立。
”
蓝色湖面倒影着她瞪圆的黑眸,染黑了这片纯净清澈的流水,少女的后背似乎生出了无形的触手,悄无声息地将面前的人拉到漩涡之中。手指先是试探性地触碰她的手背,然后整个柔软的手掌覆了上来,顺着小臂的弧度支撑在费伊娜的手肘,将她扶起。在缄默下的顺从,一只名为幸福的粉色气球在奥菲莉亚的胸口吹胀。
而现在她们又这样近,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