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央坐回帷幄内，转头看向澹台寒鉴。

“朕那本赫朝律法还没有翻完，不知无召擅闯禁苑，惊扰了圣驾，这罪该如何处置，太傅大人可否指点一二？”她笑得人畜无害，嘴角显出浅浅的酒窝，像是真的在请教知识。

谢醉扶着谢莺儿还未起身，闻言皆是脸色一白。

谁不知道谢朝疆最疼爱这个独女，这招借刀杀人玩得不错，故意让他开口，好把他也卷进来。

得罪谢朝疆的事，他做的太多，也不在乎多这一件。澹台寒鉴端起茶轻呷了一口，语调依旧冷冷的，“无意闯入者，按律杖责一百。”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住杖刑，怕是一棍子下去就香消玉损了。

谢醉紧了紧握住谢莺儿的手，双膝跪在青石上，背脊依旧挺得很直。他常年在外征战，很少入宫面圣，只听说近段时间陛下收敛了许多，不再随意杀人，现在看来，她和之前传闻中的也没有两样。

“臣妹无知，行事失度，冒犯了圣驾，臣自知难辞其咎，恳请陛下念在她年纪尚幼，不懂宫规礼数，宽宥臣妹，免去刑罚，臣愿领受管束不严之罪，任凭陛下处置。”

“二哥！”谢莺儿急了，忙道：“陛下若是真打死了我，爹爹他一定不会……”

“闭嘴！”谢醉厉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焦灼，却不失礼数，“还请陛下开恩。”

他没有自恃家门权势逼她开恩，倒是令她另眼相看。不过他这个妹妹，似乎脑子不太好使。

再怎么说她也是皇上，除了在澹台寒鉴和谢朝疆两人面前不得不做小伏低，其他人说杀也就杀了。琼林后山的白骨都堆得老高了，也没见谁敢多说一句。

况且，谢莺儿犯了宫禁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原本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可不巧，今日澹台寒鉴在这里，这件事就不能轻轻揭过去，她也得适当表表忠心，顺便一报谢朝疆当日借宫人之死威吓她的仇。

“太傅大人不怜香惜玉，朕可舍不得，这杖刑嘛，就免了，”话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看向澹台寒鉴，“不过谢太尉家教失仪，朕恰好有空闲，便受累帮他管管。”

李焱央揉着手臂，刚刚开挽弓射箭都有些酸痛，她半勾着唇，扬起下颌，光阳洒在她光洁的侧脸，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绒毛，说出的话却令人如坠冰窖。

“来人，请谢姑娘到琼林小住几日。”

“陛下！”谢醉急急唤了一声，俯身叩首，言辞里满是请求，“求陛下饶小妹一命，臣必万死以报。”

琼林是什么地方，凡是进去的没有哪个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离开，即便是先帝亲封的璇玑使裴玄耀，堂堂臣子，也因一句话说错被关进琼林，不仅被毒瞎了双眼，就连人现在还被幽禁在昭阳殿内呢。

谢莺儿从小被他们父子三人捧在手心长大，从没遭遇过挫折，更不懂人心的弯弯绕绕，落在李焱央这等暴君手中哪里还会有活路？

“朕又没说要杀她，”李焱央起身垂眸，眸中已然没有一点温度，“谢小将军也不必跪着了，今日骑射课业已毕，请回吧。”

说罢打着呵欠，没有再看他一眼，直接坐上御辇打道回府。

“先不回昭阳殿，咱们去琼林。”谢朝疆昨日出城巡查军畿兵务，三五日才能归，这也是她敢让人将谢莺儿带走的底气。但谢泠泉还在兵部，不用等太久，这兄弟二人就会来琼林找她要人了。

李焱央所料不差，谢醉离开內校场后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兵部。

谢泠泉作为兵部堂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兵部处理公务，谢醉火急火燎地找上来时，他瞬间就意识到出事了。

“是你闯了祸，还是莺儿得罪了人？”

谢家就属他俩最喜欢惹事，谢泠泉已经见怪不怪了。

“是莺儿，被陛下带去了琼林，”谢醉进屋没等站稳，疾步上前，一把按上案几，笔架上的几支毛笔被震得晃晃荡荡直打架。

谢家势大，谢莺儿以前也没少惹事，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能轻松摆平。谢朝疆知道了也只是简单训斥几句，她卖乖认个错就算过去了。

长此以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在大赫，只要谢家不倒，她谢莺儿就算翻过天去，也有别人替她挡着。

但这次不一样。带走她的，是当今陛下，那个喜欢虐杀人的疯子。

谢泠泉面色一凝，“说清楚。”

谢醉将在內校场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急如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刚到內校场的时候，在帷幄中还同澹台大人提起一种叫‘梳洗’的刑罚，我担心……”

谢泠泉沉吟道：“不会的。”

“你怎知不会，陛下行事残暴无道，朝野皆知。若她真对莺儿……我拼死也要带人杀进琼林……”

“哐——”

巨大的闷响打断了谢醉的话。

谢泠泉捻过指间残留的墨痕，扫了一眼地上逐渐洇开的墨汁，和崩碎成几块的砚台，脸已经快黑成炭了，“慎言。”

“我，”谢醉还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颓然丧气道：“哥……”

谢泠泉正了正衣冠，终于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伺候笔墨的长随和书吏，言语里不带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