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很不喜欢在下？不过没关系，在下也不喜欢你。你这副清高的样子，真让人……想把你撕碎了，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这么干净。”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恶毒的话从未出口。

袁禄看着他忽然笑了：“二当家说笑了。”

她淡淡地说道：“袁某只是觉得，二当家这副样子，装得太久，怕是快要脱不下来了。”

听到这话陆远的眼神骤然一冷，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更加温和也更加诡异。

“袁副官多虑了。”

他轻声说道：“在下会一直装，直到……它也变成我的一部分。”

说着陆远再次端起酒樽，朝着袁禄举了举。

“来，袁副官，我们……再喝一杯。”

袁禄看着他也端起了酒樽，两只酒樽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踏出那个厅子，袁禄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她立刻将外面的披风解下随手扔在地上，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好恶心的味道……”

袁禄低声喃喃，只觉得这一会功夫连呼吸都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回到房间她立刻走到铜盆前用冷水一遍遍地擦拭着双手和脸颊。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袁禄坐在案几边望着跳动的烛火长长地唏嘘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上的木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此刻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吧？怎么还没到……

这种在刀尖上起舞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又过了两天，山寨里的气氛愈发诡异。

变化最大的是刘繇，他换下了粗糙的短褐穿上了暗纹锦袍，这样看在这满是腥臭与污垢的山寨里，简直就像是一块美玉掉进了烂泥塘格格不入得刺眼。

他的脸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美貌的英俊，若并非刻意伪装，不然不难看出此人举手投足间自带的一股矜贵味道。

身处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水贼之中，刘繇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端坐在虎皮交椅上，大震四方。

“哟，穿得可真是光鲜亮丽啊！”

一个满脸横肉、手里还啃着不知什么骨头的水贼头目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刘繇，眼中满是戏谑与打趣：“啧啧，这料子，这做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咱们这破寨子，怕是连给您擦鞋都不配吧？地主老爷，您这是来咱们这儿体验民间疾苦的？”

周围的水贼们闻言，纷纷发出一阵粗鄙的哄笑。

他们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最见不得这种高高在上的做派，言语间满是挑衅与试探，想看看这位“娇贵”会不会当场变了脸色。

然而，刘繇却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他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站起身，极其自然地拱了拱手语气谦和道：“多谢兄弟称赞，这人靠衣装马靠鞍嘛哈哈哈哈.......”

这番话说得随和，水贼们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的刁难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虽是粗人，却也听得懂好赖话，见这位“地主老爷”如此和善，心中的敌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这人还不错”的错觉。

袁禄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刘繇这出戏，在心里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好一个和善的刘正礼。

刘繇之所以能在这吃人的山寨里混得如鱼得水，不过是因为他太懂得如何演戏了。

他深知这些水贼虽然残暴，却也有其弱点——他们渴望被尊重，渴望被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被官府当作“贼”来剿灭。

刘繇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一点，用他的“和善”与“谦卑”，硬生生在这群野兽中间为自己铺出了一条安全的路。

但这还不够。

刘繇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全”。

他来这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吞并。

他要的，是这群水贼的兵力，是这山寨的地形，是这长江边上绝佳的落脚点。既然要用那就用最小的代价，将这些乌合之众变成自己的私兵。

所以他需要摸清这山寨的底细，而人心便是他最常用的手段。

临走前一日，夜深人静。

刘繇忽然推开了袁禄的房门，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是一片清醒的冷意。

“袁副官，”他反手关上门，一把拉住袁禄的手腕，将他拽到身前，看似是闹着玩似的，语气轻佻，“长夜漫漫，不如陪我喝两杯？”

“刘公醉了。”袁禄淡淡道：

“是啊，醉了。”

刘繇低声笑着，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袁禄的衣领，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你说，这寨子建在悬崖边上，风这么大，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摇摇晃晃的？”

袁禄心头一凛顺着他的话头，试探着问道：“刘公是说这寨子的地基不稳？”

“不止是地基。”

刘繇凑到他耳边：“我今日在这寨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大厅的柱子，似乎比别的粗了些。还有后山的那条小路明明可以直通水源却偏偏绕了个大弯，还设了暗哨......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太‘精巧’了些？”

打探山寨内部是否有精巧的机关陷阱,刘繇只需要在这里混熟了几天，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都知道他是个“和善”的，这样就很容易口无遮拦的说些不该说的。

他不喜欢火拼，那种粗犷的、不计后果的厮杀，在他看来是蠢货才做的事。

他更喜欢用计谋，用脑子，将一件事做成的损失降到最小，目标便是完整的山寨和活着的兵力，而不是一片废墟和满地的尸体。

既然抢来了袁禄这个新军师，自然是要用用的。

“刘公既然觉得精巧......”

袁禄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不如，明日走的时候多带些人，去“检查检查遗落的物品“”一下？”

刘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笑，他松开袁禄退后一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袁副官你果然懂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袁禄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明日，就看你的了。”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袁禄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刘繇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这个人也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案几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了几个字。

第二天果然刘繇忽然宣布，准备启程离开。

那群水贼自然是不舍的，毕竟这是一头肥羊，他们热烈欢送两边客套了一番言语间满是虚与委蛇的试探。

等到刘繇一行人踏出山寨大门，行至一处开阔地带时，原本还满脸堆笑的水贼们瞬间变了脸。

“锵——”

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寒光闪烁。

“刘大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为首的水贼头目狞笑着眼中满是贪婪，“就算没有精米，能得到一些人肉也是极好的。”

水贼想吞并刘繇的辎重，甚至想把这些人留下来当“口粮”。

刘繇勒住缰绳神色平静得可怕，他在这里打探了几天，尚且不清楚这山寨内部是否有什么精巧的机关陷阱，若是贸然攻打，恐怕会着了道死伤惨重。

所以，他选择了出此下策——引蛇出洞。

两边对峙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血溅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隐秘的小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哒哒哒——”

那声音由远及近声势浩大，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震得地面的尘土都在微微颤抖。

水贼们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尘土飞扬中，两骑红色的战马率先撕裂了迷雾如同两道燃烧的烈火，带着无可匹敌的锐气悍然冲入战场！

为首那人，红甲红袍，手中长枪如龙，眉宇间快溢出了少年人霸道的睥睨天下的傲气。

是孙策！

而紧随其后的，同样的红甲却手持长剑，神情冷峻而专注的青年。

周瑜！

袁禄坐在马车里，透过帘缝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她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安心的笑容。

终于来了。

孙策一马当先长枪横扫，瞬间挑飞了最前面的几个水贼。周瑜紧随其后长剑出鞘，剑光如水，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公瑾！”

袁禄掀开车帘，唤了一声。

周瑜闻声回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冽化作了似水的温柔。

“别怕，”他低声道：

声音虽被风吹散，但袁禄依然读懂了他的想说的话。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