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禄没有再多做停留,这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场面,她真是看够了。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厌恶与烦躁,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这种在泥沼中与野兽周旋的日子,每一刻都在消耗她的心神,必须尽快想个脱身的法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更何况,此番潜入深山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目标胡小妹,但人似乎不在这里。
回到暂住的厢房,隔壁屋子静悄悄的,那是董白的房间,自打进了山寨,董白便像个哑巴一样,整日里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连吃饭都不敢抬头。
袁禄以为这孩子是被吓坏了,可一来二去之下,董白顺势便天天缠在她两侧。
山寨里人员杂乱,董白又长了这么一张脸,最后因为担忧会出事,袁禄便默许了董白这些事,且也只有在他们独处的时候才有一点鲜活味,就慢慢演变成了如今这副亲昵的“兄弟情”。
可这一次袁禄是真的生气了,想到这里,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案几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袁副官!”
来人是刘繇身边的亲随:“主公请您赴宴,今夜山寨特意备了‘全肉宴’款待贵客。”
袁禄心头微动,轻轻应了一声。
夜幕降临,大厅内再次灯火通明。
袁禄踏入门槛时目光扫过主座,瞳孔骤然一缩。
今夜的主位上没有那天见过的那个头子,并且刘繇竟还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生得眉清目秀,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儒气。
若是放在太平年月,走在街上任谁都会赞一句“好一个风流才子”。
可偏偏他坐在这群魔乱舞的水贼头目中间,看起来是那么别扭。
更让袁禄呼吸一滞的,是书生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华丽红裙,头上插满了珠翠,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
她整个人安静得可怕,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那书生牵着手,乖巧地跟在旁边落座。
袁禄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胡玲。
而那个牵着她的手,将她当作玩物般摆弄的人,正是那夜将她带走的书生!
袁禄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再去看那侧,面上依旧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上前一步朝着主座刘繇的那侧拱手行礼。
“袁副官。”
刘繇笑眯眯地开口:“这位是山寨的二当家——陆远,袁副官你们……似乎认识?”
袁禄抬起头,目光正好直直地对上了那书生的眼睛。
“不认识。”
袁禄:“只是没想到寨子的二当家竟然是这般模样的,二当家这身书生的行头穿在身上当真合适吗?”
那书生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平和的笑容。
“袁副官说笑了。”
陆远的声音温润如玉,与他身上的气质完美契合:“在下虽是个粗人没念过几天书,可自幼便有人念叨说在下这张脸是个念书的料。既然老天爷给了这张脸,在下自然要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旁如同木偶般的胡小妹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怜惜。
“至于这位姑娘……”
他轻声道:“她只是累了需要休息,在下不过是给她找了个安静的去处。”
袁禄冷冷地看着他:“安静的去处?二当家口中的安静就是让她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袁副官这话,在下就不爱听了。”
陆远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语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在这乱世之中,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在下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安稳的身份,总比让她在外面担惊受怕、朝不保夕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两人之间的对话看似平和,实则刀光剑影,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刺对方的要害。
刘繇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唇枪舌剑,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炸开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好了好了。”
他笑着打圆场:“今日是全肉宴又不是鸿门宴,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伤了和气?来!喝酒,喝酒!”
他亲自给两人斟满了酒,将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压了下去。
袁禄收回目光,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她心头的怒火。
火盆烧得劈啪作响,开宴之后自然是主角登场,那是一锅正在沸腾的肉汤,腾腾的热气翻滚而上,吹来一片腥臊的味道。
而底下那些水贼们笑容满面的油光,他们手里端着粗瓷大碗,眼神里透着野兽般贪婪而残忍的光,仿佛眼前摆着的不是寻常吃食而是世间最极致的珍馐。
刘繇端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樽,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似笑非笑地落在下首的袁禄身上。
趁着众人酒意上头一片哄闹,他站起身凑到袁禄身侧带着一身酒气揽住了袁禄的肩膀。
“怎么样,我的好副官?”
刘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黏腻的恶意:“你想吃哪里?”
他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小臂,又顺着往上停在自己胸膛的位置,最后手指一路下滑重重地点在了大腿上。
“这里......”刘繇微微倾身恶魔低语一般在袁禄耳畔响起:“走路时间久了肉会发柴,口感不好嚼着费劲。”
他说得极其认真,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配合着比划了一下。
那副身临其境的模样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那带着血丝的人肉已经真真切切地塞进了嘴里正被牙齿一点点碾碎。
袁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恶心抬手推开了刘繇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不自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反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刘公说笑了,既然要吃不如吃这里。”
刘繇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刘公您最善掌握人心,这乱世之中,人心最难得。”
袁禄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明而冷静:“民间不是传言,吃什么补什么吗?若是再吃一颗人心,想必刘公的权谋之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绵里藏针,既顺着他的话头又不动声色地刺了他一下。
刘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伸手拍了拍袁禄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受到几何。”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罢了,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也不是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人。还是早早放你回去,免得真给这朵娇花吓坏了传出去倒显得我苛待下属。”
袁禄微微颔首行了个礼,却没有离开反而转身走到陆远面前。
宴上的喧嚣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袁禄端着酒樽起身,理了理衣襟,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陆远的座位走去。
“二当家。”
袁禄的声音清朗在嘈杂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言语多有冒犯,袁某自罚一杯,再敬二当家一杯。”
陆远看了一眼袁禄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酒樽,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习惯却不知落在真正的士族眼里是多么的刻意可笑。
“哎呀,没事,没事!”
陆远摆了摆手:“读书人嘛,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东西。”
“二当家说得是。”
袁禄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继续试探道,“既然喜读书,不知二当家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来陶冶情操?”
陆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端起酒樽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书我读的不多,读得多了反而容易乱了心神。”
他避重就轻地说道:“在下觉得,这世间最好的书便是人。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的表情,都比那些死板的文字有趣得多。袁副官你说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木梳,慢条斯理地替胡小妹梳理着长发。那动作娴熟而专注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你看!”
他指着胡小妹的发髻对袁禄说道:“这发髻的样式也是有讲究的,太高了显得轻浮,太低了又显得颓丧。只有这般不高不低,才最符合她的身份。”
他说着,忽然用力扯了一下胡小妹的头发。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从胡小妹的喉咙里溢出,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陆远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袁禄:“袁副官,你觉得如何?”
袁禄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看着陆远那张含笑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刘繇那副赤裸裸的凶恶嘴脸更让人恶心。
“二当家……果然独具匠心。”
袁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这个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他用儒雅的外壳包装着自己,内里却比腐烂的生肉还要恶心至极。
陆远看着袁禄喝完酒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放下木梳轻轻拍了拍胡小妹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袁副官。”
陆远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