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泉的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烧红的刀子,势要烙穿她伪装的面具。
“高考完的暑假,他一声不吭同时打三份工,累得满手血泡,低血糖晕倒都不肯歇,要不是工友半夜从廉价工棚里打我电话,说他急性肠炎疼到昏死过去,我根本不会知道,他意识模糊时除了喊爸妈,还会喊你的名字!他拼死拼活挣了三千八,转头一千块买了条裙子,又花两千六订了间上好的江景房,是给谁准备的?普通出身的孩子,自己住进去都不安心吧?大一上学期末,他千里迢迢飞波士顿,航班在风暴里颠簸得差点坠机,又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看雪灾有多壮观?你和窦静文积怨已久,回国过个暑假都能在大庭广众下大动干戈,偏偏几天后,他勤工俭学回来,就拍了她的不雅照,你真觉得他是突然开了窍,对女人的身体产生了兴趣?”
“你想说什么?说是我逼他拍的?”
“但他拍照未必和你无关。”
“蠢货,无药可救的蠢货!”
“是,就你冰雪聪明!聪明到把他的尊严踩进泥里,当作攀爬的垫脚石……这样晚上睡觉,就不怕敲门了?”
“怕死了,但我会贴符咒,他来找我,我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你到底在恨他什么?恨他名声臭了,让你闻到了?可有人苛责过你吗?当年不是很多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说你爸爸和江周是东郭先生与狼,一腔良善空负吗?他们同情你爸爸,更同情和他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你,担心你成为隐形受害者之一……还是恨他让你失去了爷爷?你那么爱爷爷,怎么在江周死后,不回国多看看,让老人家孤孤单单走完余生?还是恨他成了你的污点,因为…他是你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永远都抹不去的男人!”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精疲力尽,却又悲愤到极点。
“就在他被人发现偷拍的前几天,用开玩笑的口吻跟我说,如果哪天遭遇不测,请我多陪陪乔爷爷……并多照顾你。如果照片是他一时糊涂拍的,他为什么不把证据彻底销毁,而是留着给人示众?他早就准备扛下所有了,从没想过连累谁。你可以不齿他的所作所为,不替他流一滴眼泪,不祭拜不缅怀,但不能当着你现任男朋友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因为那不是全部的江周!他纵有千般错,也再不能为自己辩白一句,你还想怎样?难道从没爱过他?”
“没有。”她插在衣袋里的手握着钥匙,金属齿尖硌进掌心,“一分一厘都没有。”
“那他可真是一往情深,也真是痴心妄想。”胡泉的笑声在四周无所依地飘荡着,“但你可以恨他,判他有罪,不能把他那颗爱人的心,一同钉在耻辱柱……”
“你觉得他那套自我感动很伟大,尽管拿去供奉,但我不需要,他不打工,我也没缺过钱,波士顿的雪灾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停止,他不珍惜生命,所以咎由自取。”她用尽全力将胡泉推开,钻进驾驶座,“再不让开,我今天就送你去陪他。”
在乔念踩下油门的瞬间,从旁边冲来的柳城将胡泉从车前拽开,
周墨则站在三米开外,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柳城惊魂未定:“现实版《速度与激情》,拿命玩啊?都他妈是狠人!原来胡总监盯着乔律师不放,是为了兄弟啊。”话一出口,他意识到失言,“我们车就停在对面,这儿是必经之路,不是故意偷听。”
乔念的车子早没影了,胡泉的目光仍钉在消失的前方。
“发泄完了吗?发泄完了就让开。”周墨平心静气道,“用兄弟的命,当作攻击一个女人的弹药,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为你的壮举鼓掌。”
工作中,胡泉对周墨心悦诚服,但在生活里,他们并不是朋友,他不认为周墨可以轻易评判他与朋友的全部,言语间少了几分敬意:“你是觉得,一个女人的情绪比一条人命还重要?还是说,一条命抵不过她的一滴眼泪?”
“非要让她哭才满意?你到底想要什么?让她陪你活在过去?”
“我哪敢奢求那么高,哪怕她还记得他一点好……”胡泉扯了扯嘴角,“您也看到了,难度不小。”
“这难道不是你兄弟想要的?”
“一个人愿意默默死去,就应该默默死去吗?”
“如果那是他的遗愿。”
“华总的遗愿,周总都照做了吗?”胡泉反问。
柳城皱眉打断:“周总好意劝你,别狗咬吕洞宾。”
周墨抬手制止柳城,对胡泉说道:“无论何时,未来的价值都应优先于沉没成本,努力实现它才是最优解,结束一段消耗性关系,远比维系它所付出的隐性代价更重要,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你该向乔律师学习,及时止损。”
“周总是商人,万物皆可量化,我望尘莫及,不过想真心请教,一条生命的沉没成本究竟值多少?他的名誉、未竟的梦想,又能估多少?还有他爷爷,老爷子一生清白,至死都带着憾恨,几乎是前后脚随他走的……这条命又值多少?”
“多也好,少也罢,他们都没有未来了,生者往前走,好过无休止地内耗。”
“恕我不能苟同,如果向前是唯一的路,人民广场为何还要立纪念碑?纪念本身或许没有意义,但纪念的行为一定有,从逝者在生者心中种下感情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只是过去,同样活在此刻,活在未来,不然怎么会有带着逝者的梦想继续前行的说法?”
“你可以偷换概念,用宏大叙事来自我麻醉,但落在个体头上,左右不过是情感的慰藉,强者不回头,弱者才被过去束缚。”
“不是人人都像周总这样强大,毕竟鑫茂集团的总裁只有一个,所以请发发善心,给普通人留一条活路吧。”
“这种钻牛角尖的犟种,口水说干也是白费。”柳城看着远去的胡泉孤寂的背影道,“不过我倒是有点羡慕他兄弟。”
周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羡慕什么?”
“有人这么执着地寻找他存在的意义,就算女人不近人情,有这种兄弟足矣。”
“那你也去死一死好了。”
柳城自言自语:“这车库的通风是真不行。”
夏天都过去多久了,空气还这么闷,难怪有人易燃易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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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将车侧方停进小区地下二层车库,朝电梯口走去。
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时,廊道的声控灯恰时熄灭,四下暗幽幽的,他看见角落处立着一道嶙峋的白影,轮廓在阴影中显出几分诡异,他是能做出防御的,然而那阵熟悉的香水味像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令他呼吸一滞。
就在这迟缓的几秒钟内,白影如八爪鱼般臂勾颈腿缠腰,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