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第一人民医院,地下一层的咖啡馆。
咖啡馆内坐满了病患家属,人声嘈杂,却未能冲散他们眉宇间凝结的焦灼,乔念这桌的气氛相对轻松,三角巾实在碍事,她吊了六天就摘了,目前除了不能大幅度活动,其他良好。华林病重期间,曾接受人民医院的医生,与从北京、上海特邀的数十位专家联合会诊,住的独立病房,除了医护人员,只有一名护工和一名清洁工进出过。乔念用一千块红包,买断了两人的午休时间,问询了一些零散的信息。
据护工大姐讲,护工费是定死的,红包另算,能住进那种病房的非富即贵,给的小费可观,她曾想连夜间看护全包下来,但周墨只雇她负责白天,晚上自己来。三百多个日夜,除了公证遗嘱那天来了两位公证处人员和几位律师,护工大姐再没见过其他访客。
“医院里有人传,说女老板把家产都留给那个男的,亲生女儿一分没落,是个糊涂蛋,要我说啊,就该他得。女老板得的是胃癌,晚期全身衰竭,肿瘤转到腹腔……照顾的人得端屎端尿,人一生病脾气就躁,我亲眼见过她打那小伙子耳光。”护工大姐敬佩又羡慕,“久病床前无孝子,亲生的都未必能坚持下来,这种事我见多了,话说回来,吃得咸鱼抵得渴,几巴掌换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值了。”
清洁阿姨的说法略有不同:“男的不像善茬,是个狠角色,女老板吃不下就硬塞,不高兴了就凶她,还逼她练字写遗嘱,女老板不肯,他端起热汤就泼到她身上了……无事献殷勤,图的就是最后一口。
两人对周墨的评价褒贬不一,但大体未偏离曲明月案卷中所提及的内容。
富成的律师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找到了几位证人,指出遗嘱公证时没有录像,仅有手写稿,而按规定,遗嘱继承人本不应在场,可周墨当时就守在门外,程序上有瑕疵,然而这些尚不足以动摇公证员证词的效用。法院驳回了质疑,认定手写遗嘱比录像口述更具说服力,即便有人能证明,在华林生命进入倒计时之际,周墨曾逐字逐句教她书写遗嘱……只要笔迹确属华林,没有明显语法错误,能佐证其思路清晰,都不影响判决结果。
乔念没有在已知信息上多绞缠,问了别的:“他们吵架,有提到过具体的人或事吗?特别是吵的很凶时……”
“这个我倒没太注意,”护工大姐道,“那小伙子话不多。”
清洁工阿姨则说:“有次我在外面打扫,在门口听到了几句,女老板拉床上了,男的收拾清理,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女老板说他敢动什么人,不会放过他。男的嘴也毒,说她少说了两个字,是做鬼,因为她随时会被阎王收走,还问她要不要请那人来看看,不过就她那副鬼样子,看了恐会做噩梦……说得挺难听的,估计是争风吃醋。原来有钱人,哪怕大半截入土了,情情爱爱也放不下。”
“提名字了吗?”
“就女老板说了一嘴,小刘……还是小柳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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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在同一地点,乔念约见了初中同学林慧。
林慧现在是内科副主任医师,参与过华林的救治工作,留着齐耳短发,还是那样娴静温婉,她结婚了,丈夫是医院的同事,四岁的女儿刚上幼儿园中班。两人刚坐下,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说孩子玩耍时磕到了额头,有点淤青,她确认没有大碍后,结束了通话。
“我需要华林的电子病历。”甫一见面,乔念就陈明来意,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联系林慧,也是中考结束后,两人的首次见面,急功近利的目的性太强,她也不避讳,“我可以找别人,但没人比你更可信,你可以提任何条件,只要我做得到。”
“病人的隐私不好泄露的,就像乔念你,也会保护客户的资料的,不是吗?华总是知名企业家,财大一级压死人,我也惹不起。”话说到这,本可结束,林慧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却多问了一句,“你要这些做什么?”
“华林的钱都进了别人腰包,她女儿刚大学毕业,委托我打官司……我需要详细了解她生病期间发生的所有事,但她死后,所有证件资料都被人收走了,连她女儿都接触不到……”像在借曲明月卖惨,乔念收住话头,“你说得对,医生的职责只有救死扶伤。”
“乔念,你们做律师的,少不了熬夜吧?胃有没有不舒服?”临别时,林慧忽然说道,“哪天挂我的号,我好好帮你看看。”
乔念心领神会:“我一定来。”
医院车库已满,乔念的车停在对面商场,等红绿灯过马路时,她看见林慧从身后走来,方向和她一致。
林慧上班不开车,一直坐公交,乔念疑道:“约了人?”
“嗯,请假了。”林慧回着手机信息道。
两人到了商场,一起乘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在岔道口分开。
“乔念,你不一起去吗?”胡泉从B区的白色丰田里下来,手搭在车门顶部,朝乔念喊话,“今天是江周的忌日,不是为这事来找林慧的?”
“不是哦,我和乔念有其他事谈。”林慧笑着说。
林慧与江周和乔念的同窗情谊止于初中,此后各奔前程,她读医科大时,江周曾带着高中同学兼大学校友胡泉来看过她一次,那是她和胡泉仅有的一面之缘,前段时间胡泉的一次偶然看诊,他们不约而同说到了江周,才算真正相识。
她对胡泉说话仍很客气:“胡先生,我们走吧。”
“既来之则安之,乔念,跟我们去看看他吧。”胡泉格外执着,“他在青岭公墓。”
乔念置若罔闻,径直走向前方的E区。
“他活着的时候,你拿他当条狗,他就真是狗吗?用完即弃!”胡泉几乎在嘶吼,“到底谁才是狗,是那个狼心狗肺的那个?乔念,你还有心吗!”
“胡先生,你冷静一点!”林慧急忙劝解。
乔念蓦然转身,快步折回,扬手将咖啡泼向胡泉,深褐液体瞬间飞溅,在他的脸颊、衣襟和车身上晕开一片狼藉:“狗拿耗子。”她将空杯掷在车头,鄙弃道,“你去见他的时候,也帮我问一问,他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有没有脸见我?”
胡泉的声音里带着痛楚:“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去阴曹地府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