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街,阴雨绵绵。
下午六点整,乔念收到周墨的信息,约她八点在观塘街8号见面。
她撑着伞,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跟着导航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7号、9号、10号和11号都找到了,独独不见8号的踪影。最后,还是一位在街边开馄饨店的大叔告诉她,8号是“嵌”在7号里面的,像她这样漫无目的地乱找,找上八百年也找不到。
七号是家木料厂,院子里弥漫着木头碎屑的气味,码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盖着遮阳布,废木料、伐木机、碎木机和两辆破旧的蓝色卡车散落四处,穿过仓库侧门,是一个后院,再从一个一人高的窄门出去,就是观塘街8号了,居然是条被附近居民踩出来的小巷。
应了鲁迅先生小说里的那句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巷子又窄又短,还是条断头路,选这种地方见面,也不嫌晦气。
乔念一边往外甩着高跟鞋上的泥水,一边低声抱怨着往前走。
尽头是一片竹林,里面有条扇形的景观带,由竹板搭建,上面还有座竹桥,旁边是片草坪,平时供人免费露营,赶上好天气,早上能看日出,中午玩皮划艇,黄昏赏晚霞,看水天一色,再晚些,站在桥上能远眺浩瀚的星空与江景相交辉映。
雨势正急,四下无人,一艘六米长的红身黑顶画舫船泊在岸边。
乔念拨通周墨电话,铃声从船的方向传来。
“来了。”周墨闻声探出身,他穿了件敞怀的黑色机车马甲,内搭灰色棉T,肩背处松弛地勾勒出结实的轮廓,侧影倒映在江面上,弯腰从甲板上抄起一块窄长的跳板,搭在岸边的石阶上,朝她伸出手,“小心脚下。”
她将手指放入他的掌心,周墨却没有直接握住,而是翻过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沿着轻轻滑过几寸,在那处微妙地轻揉了几秒,才稳稳扣紧她的手腕,将她拉上船。
乔念穿着天蓝色牛仔连衣裤,配了同色护腕,腕间那抹粗粝触感让她瞬间蹙眉,不悦地抽回手:“你和赵崇杰真是好兄弟。”
“那你要小心了,这儿没有烟灰缸。”
船舱被改造成了一间木工坊,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木料加工仓,周围充斥着潮湿的木香,空气不算宜人,一盏挂在梁上的旧马灯在风中摇晃,光影昏黄不定,映照出木架上的上一件件雕刻品,做工扎实的桌椅,造型精巧的飞机与宇宙飞船模型,还有精雕细琢的“嫦娥奔月”……尺寸都在几十厘米见方,玩票性质显著。
窗口有根鱼竿轻靠在船舷,鱼线垂在的江水里,像在等着鱼儿自动上钩。
这里不像一个集团老总该待的地方,但又很“周墨”。
“周总日理万机,竟有这样的雅兴。”她轻叹,“光这么暗,怎么刻啊?”
“有台灯,用的时候开。”
她想起他说过有迎风落泪症,不再多问,在茶桌前坐下,桌子不足半米高,需盘腿坐,下方的草编蒲团散发着干爽的草香。
周墨如夜行动物,沉着地穿梭其间,他沏了茶,为她斟满一杯,玻璃壶留在桌上,杯外壁印着双喜花纹,样式老旧,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遗物,他自己没喝,缓步走向船尾驾驶位,推动操纵杆,画舫船悠悠驶向江心。
船在离岸二三百米处停住,漂浮在幽暗的江面,此处连木料厂探照灯的光也照不到了,里里外外一片沉暗。周墨走到船头右角的工作台前,拧亮一盏老式台灯,墨绿色玻璃灯罩,灯臂可伸缩调节,灯光是聚焦的白,但瓦数低,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他拿起一把银色的雕刻刀,雕着一只半成品飞艇……这次用的右手。
左右手能用得如此均衡的,并不多见。
“不喝吗?”瞅见她半响没动茶,他问道。
他泡茶不用茶包,也不选茶饼,而是从几个袋子里各取了些茶叶,混合而成,乔念睡眠浅,很少碰茶,当面拒绝,像疑心他不怀好意,喝吧,又实在难受。
“怕?”他手中的刻刀没停,“这荒郊野岭的,我想灭口,杀人抛尸不是更省事?”
“你不会,有钱人惜命。”
他勾起嘴角:“乔律师,我会的。”
“我喝白开水。”她折中道。
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重新埋首于木雕,刻几分钟,转一转刀,清掉上面的木屑,转刀的方式很特别,刀身从中指与无名指间起势,绕过小指回到拇指,逆时针转满一圈,复位起势,再从拇指滑向小指,顺时针走一遍。
动作规律极强,顺逆交替,一圈不多,半圈不少。
乔念神情微滞,杯子轻颤,溅出了几滴水,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去水渍。
“烫?”他扔来一瓶矿泉水,“兑着喝。”
“不烫。”她淡笑道,“周总让我想起了一位旧识。”
那位旧识是江周,转笔能转出这般花样的,她只见过他一个。
周墨是第二个,虽然转的不是笔。
其实除了转笔的技法,两人再无相似,江周生了张阳光灿烂的脸,见谁都是三分笑,她不喜欢他的笑,觉得很谄媚,每当他那样笑,爷爷就会宠溺地摸他的头,把本该属于她的爱,分一半给他。
向来挑剔严厉的乔民生也夸他:“江周得到一颗糖、一只文具盒、一把玩具枪……都能高兴半天,你呢?就是把星星摘下来给你,你也不见得会多看一眼。”
因为他,她被说贪心,她甚至知道,爸爸动过那样的念头,认他做儿子,把偌大的家业全交给他。
“乔念,你是个女孩,如果不够优秀,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有。”乔民生常以此来鞭策她,“我不是非你不可,随时能再要个孩子,哪怕到了七十岁。再不济……还有个江周。”
“阿念,我不会抢走你的爸爸,也不会抢走你的任何东西。”七岁的江周就有张骗人的嘴,为了生存,“我是你哥哥啊,会加倍对你好。”
“呸呸呸,你才不是!你是脏东西,狗东西!”
那年他被爷爷从桥洞下领回家时,身上沾着流浪狗的毛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进门就踩脏了她的跳舞毯,还用脏手摸了她的钢琴。
爷爷经营着一家自行车修车铺,兼营销售,他常忙里偷闲去帮忙,染了一身的机油味,还少脸没皮地跑楼上来问她:“阿念,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啊。”
乔民生经营的外贸公司总部在新加坡,每个月回来一次,不在的时候,就让江周看着她,不准人欺负她,不准她逃课,不准她学坏,也不准她吃鸡蛋时扔蛋黄……他形影不离地跟着她,任她怎么打骂都不走,还说答应过她爸爸,男人说话要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