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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Chapter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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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高兴了吧。

这么不可思议,又这么美好的事儿,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公证员摁下录制键,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梁以酲先生,您是否清楚,签下这份协议就意味着,一旦您丧失民事行为和能力,将由陈酌全权代理您的人身和财产事务?”

“清楚。”

“您是否清楚,一旦陈酌丧失民事行为和能力,将由您全权代理他的人身和财产事务,并秉持着诚信和初心,在部门与法律的监督下,按照本次意定监护协议当中的条款认真执行?”

“清楚。”

“这是否是您的真实意愿?”

“是。”

梁以酲那双眼沉静地,平和地看着镜头,许下了和陈酌一样的承诺。

尽管他俩这会儿没在一个房间,但梁以酲知道隔壁某个人是什么语气,什么表情,甚至,还能想象出对方用深呼吸的方式压下了颤动的气息。

也是,应该很少有人能在这种时候忍住情绪,梁以酲鼻腔也酸了酸。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儿的性质完完全全的变了。

他们牺牲很多,失去很多,两个孤独的小屁孩儿被命运推到彼此面前,相互陪着,争吵着,依赖着,做了大逆不道这条路上的共犯。

最后又是孑然一身,只剩彼此。

所以,与其说这份协议是约束,不如说是许可。他们不再病态地占有对方的现在,而是许可由彼此接下对方有可能出现的、最脆弱的未来。

办完事儿,梁以酲出门就看见陈酌在走廊上等他。

今天阳光很好,云很淡,有几株没落的凤凰花在枝头挂着,和眼梢没褪尽的血色一样红。

“走吧,”梁以酲说,“去哪儿逛逛?”

俩人攒出两天假,当天来,当天签,回程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大把空余的时间能四处逛逛。

陈酌想了想,拽着人就奔去海港夜市。

这地方好像是去年新建的,离着海高有段距离,但不算太远。梁以酲就问要不要顺便回去看看老师。

陈酌瞟了眼天色,说:“下次吧,下次跟方晖他们一起来,前两天他们还聊这事儿来着,再说没提前给老王打招呼,估计门卫也不让进。”

两人走出公证处,打了辆车。

“这夜市下午五点就开了,早点去,想跟你多逛逛。”陈酌说。

“小时候不是也逛过夜市吗,”梁以酲说,“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

“那能一样吗。”陈酌仗着坐后排,拽过梁以酲的手,掰着他的手指头数。

“你看啊,咱俩小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才两百吧,还得被陈荣买酒去掉一半多。就算他那个月喝的少,你拿到手顶多也就一百二三。”

“算上日常买菜、书本费、学杂费,最后能花在别的地方的能有十块吗。那夜市上的吃的喝的,能看不能买,这不纯折磨人么。”

“再一个,”陈酌又捏住梁以酲一根手指头,“那会儿哪有时间逛,你下学就五六点,再去托管班接上我,七点,搭公交去夜市还要再花两块。”

“噢,”梁以酲说,“所以你现在是报复性补偿。”

“嗯,”陈酌张开手,五根手指顺着梁以酲的指缝推开,再扣住,“我请客,带你吃好吃的。”

下了车,两人直奔夜市。

这来得早确实有好处,人少,足够他俩边逛边吃。

从这头到那头,眼看着至少绵延了一公里,为了给正餐留肚子,像萝卜牛杂、鱼丸这种不是特别占地儿的,两人就买个小份分着吃。

等走累了,看见一间顺眼的店,再挑个好位置坐着喝点小酒看落日。

“那家怎么样,想喝粥吗。”

陈酌下巴一扬,靠近沙滩边上,有家主打粥品的铺子,旁边就是卖烧烤卖炒菜的,还有个卖糖水的小推车。

“好。”梁以酲挺久没喝粥了,虽然申城什么都有,但在吃这方面,还是老家的东西更合口。

他俩找了个小方桌,点了锅芥菜烧骨粥,再添上几串湿辣牛肉,一碟白灼鲜鱿、蚝油生菜,一小盅龟苓膏,跟老板打过招呼,又在附近晃荡想着去哪儿买点酒。

“就那个吧,想喝啤的了。”梁以酲拽着陈酌往一辆挂着精酿招牌的流动餐车去。

那车还挺高,一辆小巴士,有不少人排队,旁边立着的小黑板写着各种口味的鲜啤和精酿,还挂着一闪一闪的金色小灯。

看风格应该是年轻人开的店。

“要哪种,”陈酌胳膊搭上梁以酲的肩,“德式小麦还是IPA?”

“IPA。”梁以酲说。

陈酌搂了眼酒单,那名字起的也够中二的,什么“锈蚀王冠”、“暗夜帝皇”、“湮灭火山”......每一个念出口都得需要点儿勇气。

他看了眼梁以酲,对方看着他那副震惊中带着羞耻的眼神就开始笑。

“啧,”陈酌耷拉在肩上的手拍了下,“你说,我能点。”

“这个,”梁以酲伸手,指了个稍微没那么难以启齿的,“白日焰火。”

“行。”

陈酌带着人往前,轮到他俩,他跟窗口里喊了句,“老板,两扎白日焰火。”

“欸!”一道粗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等下啊!半分钟!”

半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冒出头,没抬脸,手上还用抹布擦着柜台,粗声又问了句:“要什么?”

陈酌愣了愣,确实是有点意外了,居然不是年轻人开的啊。

“白日焰火,两扎。”

他报完酒扫码付款,那老奶奶抬头眯了眯眼,突然道:“哎!胡搞!”她盯着梁以酲,“未成年不能喝酒!”

......未成年?

梁以酲低头扫了眼自己穿的这身衬衫西裤,又去瞄玻璃窗映出来的影子,怎么看也不像未成年啊。

这会儿天色刚暗下来,街灯还没亮,估计老奶奶就是眼神不好。

他顿了顿,要解释,结果陈酌摁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儿,我是他监护人,能喝。”

梁以酲转过头,对上陈酌的眼神,对方在不以为意中带了点儿嘚瑟。

接着下一秒,老奶奶呲儿了声:“你放屁,”她用目光去扫陈酌,“你跟他差不多大!”

梁以酲笑出声来,又是好一通乐。

能做精酿啤酒生意的老奶奶是有点与众不同的,很有原则,不管他俩怎么说都不信,最后不得不把身份证掏出来才算过关。

端着酒,两人回到沙滩边的小方桌,此刻菜都上齐了,灯也亮起来,顺着海岸线绵延出一道星星点点的地上银河。

吃没几分钟,四周空着的位置很快被占满,多数都是慕名而来的游客和附近的学生来的,而且很多都还是成双成对的来。

就比如他们身后那桌,两个明显是高中生的面孔,女孩儿端着杯酸梅汤啃小排,对面男生正给她剥虾,搭在塑料椅上的校服居然还是他们海高的。

“什么日子啊今天,这么多约会的。”

陈酌说着,把牛肉串搁梁以酲手边,又扫视一圈,离他们不远的一个角落有乐队表演,已经唱好几首了。

他听了听,几乎全是情歌,还是些词曲很应景又特别耳熟能详的,内容有新有旧。

“快到圣诞节了吧,”梁以酲说,“SiLENCE圣诞活动也放情歌,特别是在零点之后。”

怎么说呢,虽然是夜市,但气氛其实挺好的。

周围不吵不闹,除了摊位上偶尔会有锅铲碰撞的动静和交谈声,剩下吃饭逛街的人都很悠闲松弛。

大伙儿小声着聊天,轻轻碰着杯,稍微大点声的,就是会有人跟着那乐队的节奏一起唱。

没办法,那头弹的全是经典,尤其什么《富士山下》《你瞒我瞒》一出,路过的狗都得嚎两嗓子。

他俩吃差不多的时候,梁以酲微微有点上头,瞟见陈酌的手指在桌面敲着,跟音乐一起打着节奏,却不张嘴。

“你不唱啊?”他撑住下巴,脸颊被路灯染出一层柔柔的光晕。

陈酌啧了声,“苦情歌不吉利。”

梁以酲笑了下,转过脸,望向这片大海,这片承载他许多痛和梦的土地,又稍稍侧过眼,目光轻盈地降落在陈酌的脸上。

真好啊。

不知道在好些什么。

但感觉就是很好。

又一曲终,他俩跟着大伙儿一起鼓了鼓掌。

梁以酲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酒,说:“走吧,回去了。”

要打车得走出这个片区,他俩先去还扎啤杯,又挑了条人少的路慢悠悠往外溜达。

酒精的热劲儿漫上来,梁以酲解开襟前两粒扣子,看了眼陈酌说:“好了吗。”

“嗯?”

“小时候没吃着的,今天吃回来了吗。”梁以酲问。

“嗯。”陈酌点头。

吃回来了,比他小时候想象的画面场景还要好,东西的味道是其次,重要的是跟梁以酲在一起,什么都会变得好吃。

梁以酲嘴角浅浅勾着,垂眸看地面上两个交织的影子,听见耳边又传来一声叹。

“怎么。”他抬起眼问。

“不想上班了。”陈酌胳膊往他哥肩上一挂,吹着夜风,头顶月光,身后还有音乐和很浓很浓的人间烟火气。

“人是会不满足的,今天过得太好,就忍不住贪恋时间,一下子就变得不想上班,不想脱离这么悠闲的气氛。”

梁以酲一笑,“那你想干什么?”

“想......”陈酌拉长音节,突然停下脚步,“听。”

听?

梁以酲看向他,“听什么?”

一段新的乐曲从脑后飘过来,陈酌食指在梁以酲肩头很轻打着拍子,跟着轻唱:

怕,看着你走远,岁月实太浅。

若,有日迷失,归家方向不变。

不管天开始积雪,这世界再决绝,都想跟你渡过辛酸。

不许你注定一人,永远共你去抱紧。

一生中百样可能,爱上你是种缘份。

......

陈酌唱歌不错的,甚至可以说很好,只不过他极少开口,也从未在别人面前唱过,就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来两句,属于隐藏技能。

他小时候会的第一支歌,是梁以酲哄他睡觉哼的那首,也算耳濡目染吧,他哥唱得好他唱的就也不差。

而现在,陈酌只是单纯不想忍着正从心脏里一汩汩往外涌的情绪。

不上班是不可能的。

他要好好工作,给梁以酲多挣点儿钱,让哥哥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他要他们这一生不留遗憾,要把每个普普通通的日子都变成高高兴兴的日子。

“只想会有日可能,与你共姓的身份。”

陈酌搂着梁以酲,平视着遥远的前路继续往下走,嗓音沉又柔和。

“要回望这生,也有你陪衬。”

他们从一盏一盏路灯下经过,橘黄的光笼在身上,又一起踏进黑暗,再去迎接下一个光明。

“不作陌生人,只做你爱人,不枉此生。”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俩走出去很远,四周没有人,也基本听不见什么伴奏声了。梁以酲没敢转头,怕眼泪会不听话的跑出来,可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就怪陈酌最后两个字儿也特么没憋住颤。

“不给点评价?”陈酌感受到梁以酲呼吸变深了些。

虽然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泛滥,可他这会儿要把梁以酲弄哭了肯定得挨顿抽。

陈酌歪过头,轻轻撞他哥脑袋,“不好听?”

“好听。”

梁以酲感觉喉咙发紧,咽了两下说:“下次搭个台子你上去卖唱,给我挣零花钱去。”

陈酌笑,“行。”

两人往前又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最好是别说话,梁以酲需要安静一会儿才能压下那股随时可能决堤的情绪。

但陈酌就是这么不怕死的、猝不及防地说了句:

“梁以酲,我爱你。”

“滚啊!”梁以酲一巴掌抽他手背上,迅速扭过脸,而那双眼也红得很快,顷刻蓄满水光,又不肯在大街上掉下眼泪来。

陈酌笑着,红着眼眶跟没听见似的,“哥,我爱你。”

梁以酲不说话了。

“陈以酲......”

陈酌哑着嗓,也不顾会不会有其他人走到这条路上来,胳膊一兜,把梁以酲深深地嵌进怀里,“我爱你。”

“......”梁以酲眉头蹙着,两只手抓皱陈酌后背的衬衫,埋在他的颈间,再控制不住呼吸,肩膀也忍不住颤。

陈酌真是有病。

神经病。

陈酌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抽什么风,可能就是觉得以前没怎么讲过,不敢讲,因为关系不对,因为身份错位,因为背负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枷锁。

总之对于他和他哥来说,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心里是很重的。

陈酌唯一一次说这话,好像还是给梁以酲道歉的时候,但那一次就太仓促了,还显得非常不认真。

他想把落下的都补上。

他还想说,梁以酲,我一直都爱你。

冷战时爱你,吵架时爱你,分开时爱你,青春期爱你,从学会喊第一声哥哥的时候就爱你,现在也很爱很爱你。

不过这些话要说了,梁以酲可能还得再抽他一下。

留着以后说吧。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风变大了,海潮翻涌着,浪声被远远地送过来。

幸运的是这条路没人来,好几分钟过去,梁以酲的渐渐平稳下来,陈酌摸着他的头发,很小声说:“哥,我发现咱俩都特别能哭。”

“?”梁以酲抬起脸,狠瞪着他。

陈酌一笑,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眼泪,“不说了,回酒店吧,再晚就冷了。”

梁以酲看着他,没动,喉结滚了下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陈酌问。

“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梁以酲道,“‘陈以酲,甩掉我你开心吗’,我没回答过你。”

陈酌一愣,“这......就不用回答了吧。”

毕竟是回想起来能啪啪啪甩自己八百个耳光的傻逼发言。

“行,那不说了。”梁以酲松开他,径直往前走。

“欸!”陈酌追上去把他的手牵住,“说!说说说!”

梁以酲看他一眼。

“你说,我想听。”陈酌道。

梁以酲眉头轻皱着,反扣住陈酌的手,“不开心。我很不开心。”

“现在呢,”陈酌抿了下唇,“现在是开心的吗?”

梁以酲眸光闪动着,捧住他的脸,在嘴唇上吻了下。

“不会再有比爱你更开心的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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