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很多个值得尝试的事的,有些早就写在计划里,有些是意外。
比如在今天之前,梁以酲就从没想过自己能开飞机,但今天之后,这趟体验就很值得他研究个飞行主题的鸡尾酒新品出来。
落地后二十分钟,梁以酲感觉良好,头不晕耳不闷,甚至有点意犹未尽,在脑子里就琢磨起配方来。
回到车上,陈酌打开导航输入目的地,“饿了吗,车上放了零食,要不要垫点。”
他俩早上吃的少,中午一顿茶点撑到现在,差不多也消耗光了。
不过可能因为刚才太兴奋了吧,梁以酲没觉得饿,当然,如果陈酌另有安排,那就另说。
“吃什么?”他问。
“前两天不是说想吃海鲜么,订了家烤龙虾和奶油焗生蚝,回去应该正好能吃上,再做个什锦炒乌冬......”陈酌启动车辆,缓缓开出停车场,“还有蛋糕,我买了材料。”
“材料?”梁以酲问,“现做啊?”
“嗯。”陈酌也不是心血来潮,只是这蛋糕年年买,年年新,虽然每次款式味道都不一样吧,但还真没试过自己做,“要是不好吃,就当我没做。”
梁以酲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怎么了。”陈酌回看一眼。
梁以酲很轻摇下头,把脸又转回去。
这小子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估计从进基地那会儿就开始谋划,尤其上班有收入之后,整个人跟打了场翻身仗似的,终于逮到机会跟他说你就等着享受吧。
是挺享受的。
除了SiLENCE的工作之外,梁以酲已经很久没忙过事儿了。
闲人梁老板在回到民宿后先洗了个澡,陈酌备餐,也就半小时,再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长桌已经摆上晚饭。
梁以酲心头微动,真是挺浪漫的,不是那种精致奢华的浪漫,而是带着朴实温馨的浪漫。
他闻见空气里很香的黄油味儿,看见陈酌摆放餐具的背影,听见傍晚的春风和细微虫鸣......餐桌一隅,被灯照亮的瓷盘和木纹发着淡淡的、柔软的光。
而且这会儿夕阳还在,剩了道橘红色的平桥镶在天边边上,映着昏蓝的天,皎静的月,又给湖面镀上瑟瑟的影。
真踏实啊。
就算把这背景一换,变成在家,在租来的老破小,甚至在原来那个混着霉菌潮气的房子,也挺让人感动的。
梁以酲捋了把还微湿的头发,缓踱过去。
听见脚步,陈酌适时回头,给他拉开椅子,“吃饭吧,蛋糕在冰箱里冻着,一会儿就好了。”
梁以酲坐下,看着这桌丰盛的菜,本来沉睡懵的胃突然就醒了。他执着叉子先对乌冬面下手,黑胡椒和XO酱的味道很浓,混着蔬菜和虾仁脆甜,味道好得他登时就挑了下眉毛。
“还行......吗。”陈酌忐忑地问了句。
梁以酲看他一眼,又盯他碗里的面条,“做了多少啊。”
陈酌把自己的碗搁过去,“都你的。”
他抿了抿唇,死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和那么一点点觉得自己牛逼哄哄的劲儿,“我一会儿不够再去盛,锅里还有。”
梁以酲眨眼,噢了声,再低头的时候也没藏住笑。
总的来说这顿饭还是很惊艳的,当地海鲜是不错,但最好吃的还是他弟做的面条。到六分饱,陈酌泡了点国内带的大麦茶配他亲手做的甜点。
那蛋糕巴掌大一个,也不是什么很哇塞的造型,就家庭版酸奶慕斯,但抹得很平,很规整,里头藏了很多坚果碎和切片奶冻。
他俩这会儿吃正好,不浪费还解腻。
一餐饭的工夫,夕阳落了幕。
蛋糕消灭完,梁以酲披着毯子窝在椅子里喝着香茶看星星,小凉风再一吹,整个人舒坦的都快睡过去。
对面那个谁,饭后瘫了一会儿,然后去处理厨余垃圾了,等再坐回来的时候,梁以酲就一直看着他的手。
“我礼物呢。”梁以酲问。
“现在就要看么。”陈酌侧坐着,他哥问完那句之后他肩头微微有点儿发僵。
“嗯,就现在。”梁以酲观察他的反应,“你不能是准备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吧?”
“......没。”
就是。
紧张了。
陈酌攥起手,“我去拿。”
梁以酲看着他走进屋,又看着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个大纸袋。
“这么多?”他惊讶道。
“不多。”陈酌在他对面坐下,从袋里掏出两个盒子。
俩盒子用哑光美纹纸包的有棱有角的,一红一黑,还扎了金色蝴蝶结,一看就非常正式,是两个漂漂亮亮又标志的礼物。
“拆吧,先拆哪个都行。”陈酌说。
梁以酲坐直身子,先选左边那个黑的,边拆边说:“费不少劲藏着吧?”他俩这同吃同睡的,这段时间他连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没看见。
陈酌没说话,只是笑。
梁以酲很快把礼物拆出来,露出那东西的LOGO,他眼睛一下睁大,“助听器?”
还是很贵很贵的助听器。
这牌子针对中轻度听障的产品做的最好,价格也高,是梁以酲搁从前从来不会看的那种,毕竟他听力也没损到那种地步,功能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肯定是买实惠的。
现在手上这个,至少耗掉陈酌三个月工资。
不过陈酌上班才多久?
拿从医院里剩下来的存余买的吧。
“你......”梁以酲拿着那盒子,“真舍得啊。”
“该省省该花花,给你用钱哪来的舍不得,少诋毁我形象,”陈酌说着,帮他把盒也拆了,“试试?不合适还能去店里调,但参数都按你最新验配指数弄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递过去助听器,又警告:“别跟我说什么要退啊。”
“想真多,”梁以酲嗤笑一声,摘掉耳朵上这个旧的,“我就要贵的,送便宜了我就发张朋友圈到处喊,说你抠门儿。”
“啧,”陈酌眉头轻皱,嘴角却扬着,“什么人啊。”
漂亮人。
梁以酲伸开五指梳了下左侧头发,露出耳朵和削锐的下颌,把新装备戴上。
一般来讲,再好的助听器刚换上去,也得跟它磨合一段时间,但这牌子就是靠舒适度出名的吧,梁以酲没有任何不适,机身分量也比原来更轻。
“还行吗?”陈酌小声问。
梁以酲:“很好。”
降噪能力比之前任何一款都好,陈酌那么小的声被收录进来之后听着也清楚,真的真的很好。
“谢谢。”他说了声。
“还有一个呢,”陈酌指了指红盒子,“看看这个喜欢么。”
有工资了就是不一样,礼物都得送双份儿的,梁以酲笑他像个好不容易打到猎的小屁狼崽子,叼着战利品颠颠儿跑回窝炫耀。
那红盒子里装的是一盏杯子,很精致的玻璃工艺,是陈酌上次飞威尼斯的时候趁休息买的。
“又是早计划好的吧,”梁以酲对着灯欣赏那盏杯子透出的琉璃光,指尖在边缘轻敲了下,“之前打酒柜的那会儿,我说感觉下面那层空了点儿。”
“啊,放这个不是正好,”陈酌说,“等我哪天找到好看的再给你带。”
梁以酲笑了笑,已经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其实每年他过生日陈酌都很上心,从小到大,一定要好好准备礼物,除非被不可抗力给耽误。
就比如梁以酲消失的那几年,陈酌桌角的日历永远缺了一块儿,被他涂了,挖了,想当作这人不存在,没在自己的世界出现过。
不过这么做显然没什么用。
陈酌依旧记得,依旧会在那天忍不住想梁以酲跟谁待在一起吃蛋糕,过得好不好,希望对方好,又害怕对方太好,好到忘记跟自己一起吃的蛋糕是什么味道。
反正陈酌在那段时间是不过生日的。
有时候学校填表还得反应一会儿自己今年到底几岁,与其慢慢往回捣腾,不如直接拿梁以酲的岁数减去四算得更快。
放下杯子,梁以酲手肘支上台面,托着脸问:“还有什么?”那袋子倒在桌上,隐隐约约的,能瞧见里头还有东西。
陈酌从袋里摸了个文件夹出来。
梁以酲一愣:“这什么?”
“不算礼物。”
陈酌翻开文件夹,把东西放到梁以酲面前,手腕居然开始微微有些发抖。
“算请求。”
梁以酲垂眸,视线落在标题上——意定监护协议。
他一顿,下意识跟陈酌对上视线。
陈酌喉头轻咽了下,“哥,我想跟你签意定监护协议。”
梁以酲看着他,没说话。
意定监护人协议,粗暴概括,就是一份法律效力优先于血缘亲属的文书。
代表其中一方如果哪天躺床上不能动了、老糊涂了,另一方在此刻能够以第一优先级的身份接管他的衣食住行、财产、医疗......甚至于是葬礼形式和遗体处理等等一系列的人生事务管理。
再说简单些,陈酌想对梁以酲负责,不负责就得被相关部门啪啪啪制裁。
当然,这玩意儿是双向的,且不包含财产所属权,只包含代理和管理。
就类似于生病要不要开刀、做手术谁签同意书这种事,还得哪天真的嘎嘣儿一下倒了才会生效,在协议未生效期间,如果任何一方反悔,也可以随时撤销。
说实话,陈酌在产生过跟梁以酲签这东西的想法后,自己一个人琢磨了挺多的。
首先,钱好解决。
他工资卡就挂在梁以酲那儿,家里就他俩,也没别人用钱。就算哪天老天不长眼叫他得了个什么绝症,踏了常莉的后尘,他也能立个遗嘱把钱都给他哥,然后自我了断。
其次,他不觉得他这样的身体素质会出问题,也不觉得梁以酲身体有多差。
即使从生物角度上说,大大宇宙里的小小人类抵抗不住光阴侵蚀,那至少也得等他俩先熬成白胡子老头儿啊。
况且再怎么说,他生理上还是比梁以酲小四岁的吧?
日后由他来照顾梁以酲的概率,肯定比他哥照顾他来的大。
最后。
陈酌喉结又滚了下,说:“我知道我有点太突然了,但我没办法不想这些,特别是在妈走了以后,我开始想能不能有一个更实质性的东西能够让我守着你。”
“我......以前很冲动,很不听话,很天真的觉得只要你在,我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但直到我发现我跟你之间不仅没有血缘,夹杂的还全都是麻烦,我才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所以我害怕了。”
这种害怕,就像被吊在山崖间的绳索上一样,进退两难。说责任,他不够格。说弥补,他轻视了梁以酲受的委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对于陈酌来说,在人生最艰难最无望的时候,梁以酲没有放弃他,是他的幸运,比天还大的幸运。
而梁以酲没有因为他的胡言乱语放弃自己,没让他失去哥哥,是梁以酲足够强大,也是他这二十一年来最感恩的事儿。
从占有到放手,这段路他俩走了十几年。
从放手到学会独立,真正扛起对自己和对彼此都好的责任,他俩是各自扒了身上几层生疮的皮,又相互监督着缝缝补补跨过来的。
不过,或许陈酌骨子里就是个既坚韧又脆弱的人,强势底下还藏着怯懦。
“哥,我到现在还是会害怕。”
低缓的声音传进耳朵,带着很细微的颤抖。
梁以酲眉头轻蹙着,在他脸上摸了摸,“怕什么,都过去了。”
“是,以前的都过去了,可是还有以后。”
陈酌就当自己是过度敏感,宁愿多做打算也不容忍存在疏漏。
“我不能百分百保证,如果将来有天突然冒出来个你或我的三亲六眷,我还能堂堂正正的陪着你,叫他们都闭嘴。”他扯着嘴角笑了笑,“你知道的,咱俩在法律上没法儿有牵扯,但我想跟你有牵扯。”
梁以酲低下头,忽然也笑出来,笑着笑着呢,眼眶又热了,托着他弟弟的脸晃了晃。
“噢,所以你想当我的监护人。”
“想,”陈酌握住梁以酲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没发生那种事最好,万一发生了,我想做最有资格给你兜底的人。”
他看着对方,目光真挚又小心翼翼,“你......想签吗?”
“你愿意给我这个资格吗?”
梁以酲定定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没开口,陈酌那颗心就堵在嗓子眼儿疯狂蹦迪,可他不催促也不着急,就纯紧张。
紧张到胃里也开始抽抽抽......都快打嗝儿了,然后就真抽抽了一下。
陈酌:“......”
梁以酲回过神,接着就看见陈酌身体又抽了下,喉结狠狠往里缩动,还发出很响亮一声橡皮鸭被踩了似的短促音节。
“操。”陈酌唰一下起身,整个人背过去,捂住嘴还在抽抽抽个不停。
太特么傻逼了吧!
这种时候你打嗝?
多大出息啊!
就这点儿事你紧张个屁,还打嗝!
这么重要的事你打嗝!!!
要打也打的成熟点儿呢??不能静音吗!!
刚那叭叭唧唧的哨子音是什么狗屎东西啊!
这呃逆呢,一般开始了就停不下来,陈酌没脸转回去,就靠在桌沿边独自和生理反应做着抵抗。
“你......”梁以酲撑着桌子凑到陈酌边上,想笑又不敢笑的,“你深呼吸然后憋口气......然后......”
陈酌一抽一抽地瞥过眼看他。
梁以酲还是没忍住,脑袋猛地埋下去,跟着陈酌一抽一抽的劲儿乐出声,笑到浑身发抖。
“......”陈酌就那么看着他哥,嘴不能张,声不能出,死憋着气把膈肌痉挛的冲动先摁下去。
真丢人啊。
半晌,梁以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绕到陈酌那头,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说:“我还不知道你能发出这种动静呢,之前也没见过啊。”
“我也,不知道,我能。”陈酌这会儿顺差不多了,但怕从嘴里再冷不丁蹿出个橡皮鸭,逐词逐字的说,“牛逼,吧?”
“牛逼,”梁以酲笑着,“太牛逼了。”
陈酌很无奈叹了口气,牵着手把人往身前一带,给梁以酲抱住了。
“我以前也没想过讲这种话......做这种事,”他把头埋在他哥颈窝那儿,“你一直没反应,我就是......”
“紧张?”梁以酲抬起胳膊,摸了摸他的头。
陈酌收紧这个拥抱的力道,低低嗯了声。
“紧张什么,你觉得我会不愿意?”
梁以酲手指穿插在陈酌的发间,一下一下安抚着,“我是在琢磨咱挑哪天去办手续,这得回户籍所在地办吧?还得找个咱俩都有空的时候,而且马上接近年底,说不定公证处也忙,但我觉得可以早点弄。”
“陈酌,”他微侧过脸说,“不论以后是你管我还是我管你,我心里都踏实。”
陈酌没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再找不到比这更让人高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儿。
旅行回国以后,他俩从网上买了本老黄历回来要挑个良辰吉日,每天下班回来就捧着那摞纸研究,最后就定在下下个月底,元旦之前那周。
杨聿贤听见梁以酲要回深城几天的时候还挺惊讶,以为出什么事儿了,梁以酲跟洋芋哥也没什么好瞒的,就直说要办啥手续。
对方一乐,叼着烟开玩笑说:欢迎找我当监督人啊,到时候你俩谁不履行职责,我就上法院举报去。
陈酌知道这话之后,却特别认真的思考了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凝着眉,真诚发问,“就杨聿贤那年纪有咱俩能活么。”
梁以酲一怔,顾不上前半辈子好不容易攒的功德,倒在沙发上一通瞎乐。
生老病死的事没人能说得准,所以还活着的时候,每天都值得庆祝。
为了庆祝签协议这件事儿,他俩去公证处那天穿的还是衬衫西裤,只不过协议一起签,视频得分开录。
公证员架好相机,跟梁以酲说:“来,看镜头。”
不大的房间里,就坐着梁以酲一个人,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攀上他的身体,落在他的鼻尖。
深城的冬天没那么冷,甚至照在肩头的那簇光还微微有些烫,可梁以酲明确感觉到自己指尖是在轻轻发颤的。
原来真的会紧张啊......
紧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