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腥风席卷而来,众人被飓风卷入兰若寺内。
寺门砰的一声紧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血婴阵是何物。他们小心翼翼行走其中,警惕防备着未知的危险。
风声消退,四周寂静得仿若深夜。
突然,一阵嬉笑声传来,不是四五岁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是婴儿含着手指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这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源头。
声音起初淡薄,慢慢变得急促起来,搔刮着每个人的耳膜,仿佛有人在紧贴着头颅发笑。
某位弟子率先感觉到了不对,他的内元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占据,灵力滞涩无法运转,他的脑子更是剧痛无比,不知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他脑子里钻,与他抢夺控制权。
他仿佛看见一只婴儿的血手在拼命挖着他的内元。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诡异、恐怖,沾满血腥的婴孩的脸,加上那持续不断的笑声在他耳边不停回荡,这弟子的理智彻底崩溃。
他嘶吼着:“滚开,滚开!啊——”
几位长老施法控制住这弟子,却不料这弟子的眼睛一下充血,血顺着双眼往下流淌。
随着几位长老法力的压制,他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眼神空洞,像丢了魂般。
一旁的一位修士推了他一下,他张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笑声如婴儿般。
那推他的弟子恐惧不已,后退半步:“你,你怎么了?”
该弟子咯咯咯笑个不停,吮吸着手指,眉眼弯弯,血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那样子别说有多诡异恐怖了。
墨琰迅速走来,施法点燃符篆,随着灵力运转,那几张符篆贴在了这弟子额头、下巴和胸口处。
他以灵力催动符篆燃烧,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隐匿在这弟子身躯中的血婴。
婴孩笑着笑着停下了,竟呜咽着哭了起来,那双眼睛不停往外渗出血泪。
墨琰以灵力化作束缚,扯住了血婴的四肢,然后猛地将血婴的灵魄从这位弟子的躯体中分离出来。
血婴被抽离出的一瞬间,这位弟子的双眼也被血婴带出,原本发出痛苦哀嚎的血婴此时却捧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球咯咯直笑。
而那弟子的眼睛只剩两个血窟,鲜血汩汩而流,他抱着头惨叫哀嚎:“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很快又接连有其他弟子中招,每位弟子的症状都非常相似,先被血婴附体,最后夺去身体的控制权,夺不过便带走它想要的器官。
现场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些弟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莫娇娇看到这一幕,内心的恐惧油然而生,这比直接丧命还要可怖,这种未知的恐惧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完全不知道下一个中招的会不会是自己,更不知血婴附到自己身上会带走什么器官。
与其成为一个废人,倒不如直接命丧于此。
一位长老道:“北冥,此阵可有解法?”
墨琰:“此阵法是血婴的怨气幻化而成,在怨气的滋养下,这些血婴方能附身于人,唯一的解法便是消解怨气。”
“消解怨气?这谈何容易,这些血婴乃是人妖之胎,非寻常婴儿,更是在嗷嗷待哺的年纪惨死在明辉手中,怨气过重。”
有人跟着道:“是呀,我们只知其怨气深重,却不知这些婴儿的执念是何?缘何成怨?”
莫娇娇思忖片刻道:“师尊,弟子有一计,这些血婴被炼化之时还是孩子,应当会渴望母亲的怀抱,渴望母亲的安抚。”
方婉仪:“我来试试。”
她拿起笛子吹奏着幼时母亲常哼起的童谣,在童谣声中,那些血婴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求安抚。
童谣如水,缓缓流淌而过,血婴们蜷缩着,眼眶中翻涌的血色渐渐变得清澈,有几个甚至发出类似婴儿熟睡时咿呀的呢喃。
随着灵力不断释放,方婉仪的额角沁出了汗,却不敢停下吹奏。
莫娇娇小心翼翼地靠近几个血婴,轻声呢喃:“乖,不怕,阿娘在这里……”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原本嗜血如魔的血婴,竟在童谣和莫娇娇的安抚下,停止了杀戮,收起了怨气,恢复了婴孩的童真,咿咿呀呀像在祈求母亲的抚摸。
莫娇娇看着那一张张恢复本色的婴儿面孔,那般纯真可爱,她实在不知听明辉是如何对这些孩子下狠手的,他也是有孩子的人,竟然这般阴毒地炼化这些孩子,简直不配为人,简直丧尽天良。
就在所有人松了一口气时,突然一声尖锐的笛声从远处传来,直接打碎了童谣织出的幻境。
那笛声带着杀气波及而来,方婉仪被那声波冲击得一口血吐了出来。
莫娇娇赶忙挡在了师姐身前,为她护法。
而下一秒,那些原已恢复童真的血婴同时睁开了眼睛,那已经不是婴儿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冥火,蕴藏着浓浓的恨意。
它们齐齐转头,朝着众人看去,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吼。
墨琰面色骤变,扬手祭出一道结界挡在众人身前,但,已经迟了。
有长老道:“快凝聚护体灵气!”
那些血婴尖叫着扑向最近的修士,一口直接将护体灵气咬穿。一个年轻的弟子躲避不及,整条手臂被撕扯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血婴阵之上,在鲜血的滋养下阵法中的怨气瞬间暴涨十倍。
“退!全部退到结界之后!”墨琰大喝,灵力从掌心倾泻而出,将数只血婴震退。
可太多了,血婴如潮水般顺着尖锐的笛声涌来,它们吸食灵气,撕咬肉身,甚至试图抢占活人躯体。
场面异常惨烈,哀嚎遍野。
莫娇娇为了救一位女修,被血婴所伤,肩膀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此时正在向外渗黑血。
墨琰冲来接出她后退的身形,施法将她肩膀处的黑血逼出。
莫娇娇笑道:“师尊,弟子没事。”
墨琰:“闭嘴!”
他讨厌她这般不顾死活的样子,看着她肩膀处的伤口,他的理智都快崩塌,那伤口的血滴在她身上,疼在他心里。
她咬牙道:“师尊,我真没事。”
说罢,她咧着嘴笑了笑。
墨琰皱着眉为她疗伤:“护好自己,本尊不能时刻盯着你。”
莫娇娇看着师尊愠怒的模样,不再作声,只微微点点头。
血婴还在滥杀,这时,有人道:“听明辉在以法器催动怨气……这些血婴已经彻底沦为他的傀儡了……我们撑不住的。”
墨琰看了眼身旁的莫娇娇,然后甩手将手中的破云丢给了她。
“拿好,它会护你周全。”
还未等莫娇娇反应过来,那破云剑已然释放出灵力,稳稳护在她的内元处。
她担忧地看着师尊,只见师尊已飞身离去,可没有本命灵器的加持,师尊该如何与半空中这些难缠的血婴战斗?
血婴还在发了疯似的攻击,一名长老试图以金钟罩护住所有幸存弟子,却只撑了不到三息,金钟罩就被千百只血婴啃蚀出数不清的洞。
有人试图用火攻,火焰却在触碰到怨气的瞬间被吞噬成幽蓝色,混着怨气的火焰反攻了回来,将三名修士烧得痛苦哀嚎。
江闲施法灭火,可带着怨气的火焰任凭如何施法都灭不掉,江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名弟子被烧成灰烬。
一瞬间,惨叫声、哭泣声、无望的求饶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兰若寺。
莫娇娇在击杀中也已力竭,她仰头看向半空,师尊正在与半空的一群血婴厮杀,她看着一只只血婴扑向师尊,师尊的灵力冲出去的瞬间,血婴便被击散。
可就在师尊飞身后撤时,一只血婴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莫娇娇心中一紧,下一瞬,师尊便已将那血婴反手扣住,他以灵气强行灌入试图净化,但那婴孩的身体在他掌中剧烈扭曲,最终炸裂开来,化作一道黑气钻入血婴阵,又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凝聚成型。
“二哥,我来助你。”听岚笙话音落下,便从远处飞身而来,施法净化这些血婴。
墨琰:“没用的……别浪费妖力,怨气不断,它们便不死不灭。”
听岚笙:“那该如何?”
墨琰:“用人鱼之歌来唤醒这些血婴的稚气!”
“好。”听岚笙飞至墨琰身侧,一束束光映照在他身侧,他鱼尾上的鳞片散发着斑驳的色彩。
“二哥,答应我的事,要记得做到。”听岚笙笑了笑,笑声逝去瞬间,鲛人的歌声袭来。
墨琰微微颔首。
听岚笙的妖力在歌声的催动下渐渐汇聚,他的身形随着妖力的凝聚越来越舒展庞大。
下方碧落橙吹着埙与他交相呼应。
灵力与妖力结合一处,齐齐向血婴阵灌入。
一道道亮光闪过,血婴恢复了纯真,收敛了怨气。
坐在密室中的听明辉,被血婴阵所反噬,一口血喷了出来。
听岚笙以灵力传音:“我的好父亲,你恶事做尽,杀父杀友杀妻杀子,今日便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密室中听明辉施法压制体内紊乱的灵力,试图将这反噬压下去,可这人鱼的妖力实在过于强大,这剧烈的反噬让他心肺受创。
听岚笙见无人应,继续道:“听明辉,躲躲藏藏有何意义,倒不如出来好好与我战一场!”
听明辉嗤笑:“怎么?想大义灭亲?就凭你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也想杀我,当年就该捏碎你的头颅,炼化你为血婴,留你一命实乃我此生做得最大的错事。”
听岚笙:“你留我一命无非是觊觎我体内人鱼之血,我幼时,你常常取我灵血来助你提升修为,因灵血被取太多,我的修为久久无法提升,因此所有人只当我是个废人。”
听明辉:“不然呢?不然我为何留你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存于世间?”
听岚笙内心说不出的难过,他恨听明辉,恨他害死他母亲。恨他只将他当作药人般的存在,恨他害得他幼时无法修行,恨他会为了听澜沧谋划、为听棠规划余生,可他却独独不爱他,甚至厌恶他。
细细想来,在他幼时也曾得到过几分父爱,他的好父亲会为他寻遍灵草补身子,买许许多多的新奇玩意哄他开心,为他置办新衣......,每次变着花样哄着他划破手腕放出灵血,美名其曰放血是为了让他尽快辟出灵脉。
那时,他信以为真,他以为父亲是真心爱他的,可这一切在他辟出灵脉那日便彻底消失,他的父亲像变了一个人,疏远他、打压他,看他的眼神中总透出厌恶,甚至眼神里的厌恶,比对一条狗还多。
后来,他在母亲曾经的贴身婢女那里拿到了母亲的遗物,才知晓他的好父亲原来一直在骗他,骗他的人鱼之血,骗他母亲离开的真相......
岚笙凄凉一笑,过去的画面随之烟消云散:“怪物?你哄骗我为你祭出灵血时怎么不嫌弃我是怪物?你以我的灵血提升修为时,怎么不嫌弃我是怪物?还有我母亲,你令她一次次怀上你的血肉,炼化我那些已出生的兄弟姐妹时,怎么不嫌弃他们是怪物?你害得我母亲惨死,将她灵魂封印画中,将她血躯封存石像,为了提升修为,你不惜取走我母亲的妖丹......你怎么不嫌弃我母亲是怪物?”
“你母亲不一样!她不一样!月初不一样!你这个怪物,休要提你母亲。”
听岚笙苦笑着,笑声穿透兰若寺,那悲戚之感,实在让人心伤:“不一样?有何不一样?我是母亲生的,我亦身怀人鱼之血,有何不一样!你厌恶我,说我是怪物,无非是你不愿承认我体内有你的血脉,你觉得我是你的污点,你这些年留我一命,无非是想在飞升时取我妖丹抵御雷劫,我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