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光和煦,赵令仪穿着天水蓝云纹衣裙,满头珠翠坠着步摇,人群中远远一望,一眼就能看到九公主。
这接风宴是给她办的,可又不像是给她办的,那些文武官员,相熟不相熟的都在,看上去就让人心烦。
赵令仪揉了揉酸痛的腰,晚上又折腾久了,不由得浑身疲惫,她下意识地扶住听竹的手,早知道就不戴那么多的头饰,压得头皮有些疼。
赵令仪没喝酒,心头都一阵阵地跳,目光略过靖国公一家,心想好在偷偷把谢辞藏起来了,不过说是藏起来,说不定此时他正哪看着呢。
想到这,赵令仪直了直腰,不经意间看到王朗,愣了一下。
她回凉州后,去找陆方卓小聚,听到最震惊的一件事,就是王朗不做生意了,具体是为何,陆方卓也说不清楚。
是前两年王太傅意外离世后,他就开始意志开始消沉,整日沉溺喝酒玩乐,生意也不做了。
而一向公正严明的王明,竟也因刑狱出错,被降职外放到近郊做了县令。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她看向五哥,做了帝王还真是薄情,王氏好歹也是四大世家之一,更何况王芝还是他的发妻,何必拿着仁慈做狠心事恶心人。
宫宴上的乐器并不悦耳,但却震得心脏发颤,赵令仪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今日坐在这格外难受,听不清这些人说话,直到郑相敲了敲桌子,看向她。
“九殿下以为如何?”
赵令仪没喝酒,但头脑不清醒,眼前桌上的珍馐佳肴,对她而言也是如残羹剩饭一样恶心。
“什么如何?”
郑相哼了一声,“感念圣上仁慈,挂念手足深情,应召赵奉明回都城,九公主怎么看?”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赵令仪看了一眼五哥,她是想让八哥回来的,可怎么感觉十分有万分不对。
“都是庶人了,哪还有什么手足情深。”赵令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此话一出,在场人皆安静下来,神情各异,纷纷看向座上的太上皇,而太上皇无辜地喝着酒,他早就一切都置身事外了。
曹御史呵呵一笑说道:“赵奉明虽为庶人,可他的孩子是皇室宗亲啊。总不能一直无名无分地流落在外……”
孩子?
赵令仪又奇怪地看向五哥,这怎么总往孩子身上扯?她不经意地看向吃饭正香的小太子,还有一旁安静进食的赵延慎。
她想到了些什么,但又不太相信。
吕维喝得脸红,嘴打着圈嚼着肉,“我说你们够了,一切全凭圣裁,难为一个女娃娃做什么?”
文臣武将既是同气连枝,又是水火不容,吕维倒也不是多喜欢九公主,纯粹看不惯那些文官。
有人给台阶下,赵令仪沉默地下来,任由他们说什么,最后圣上封禅,大赦天下。
赵令仪坐在步辇上,心烦意乱地按着眉心,八哥在潞州安然无恙,身边有大小亲戚护着,也有不少柳氏族人护着,没人轻易动得了他的性命。
但出了潞州,可就未可知了。
正想着,步辇突然停了,赵令仪皱眉睁眼,看到是六姐领着卢崇安,站在她面前。
接风宴上,卢家人一个没来,赵令仪还纳闷着,以为六姐不想见她,一时间愣在了那。
赵燕仪嘴角挂着熟悉的笑,“怎么,多年不见,不认得了?”
赵令仪笑着招招手,步辇稳稳地落地,她上前去,“怎么会呢,六姐都不来宴会上,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呢。”
转而看向她的外甥,卢崇安长都到她的腰了,这孩子小时候还挺像六姐夫的,越长大越像六姐了,相貌清俊起来。
“崇安都这么大了。”赵令仪笑着说。
“快叫九姨母。”
卢崇安恭敬地行礼,“九姨母安好。”
姐妹到底是打着骨头连着筋,赵令仪带六姐回宫,煮茶叙旧,说话间提起了宫宴。
赵燕仪高傲地看向赵令仪,“我就是不喜欢宫宴。”
“怎么,六姐如今可是长公主啊。”赵令仪给听竹使了个眼神,让她添茶。
赵燕仪晃着脖子笑了笑,长公主是何等尊贵啊,曾经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赵奉习能继承大统,不枉费这么多年母妃与她的辛苦。
可自从赵奉习登基后,她看明白了许多事,什么手足亲情,在一切权利面前都是虚妄。
如今她有自己的家,有她的儿子,她最想的事就是护着她儿子平安长大,其他的也想不了那么多。
听闻九公主到潞州,赵燕仪也想明白一件事,原来兄妹感情好就是好,怎么都改变不了,不好就是不好,你帮扶再多也是疏远。
她忽然明白,这么多年,她是羡慕小九的,但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好,她算是看明白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要吃,心里到底也平衡了。
“六姐找我可是有事?”赵令仪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赵燕仪欲言又止,“你与皇后关系可还好?”
赵令仪静静地看着六姐,她与王芝关系不好也不坏,若放到以前,看在王朗的关系上,她对王芝也是照顾有佳的,王芝也对她很客气,但关系也仅限于此了。
“怎么了六姐?”
“没事。”赵燕仪神色严肃,“你,能不能别让你八哥回来?”
六姐总是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没等赵令仪反应过来,她就被嫌弃了。
“沙州的风沙把你脑袋吹傻了是不是?怎么反应如此慢,答非所问的。”
赵燕仪还是那个急脾气,若放到从前,赵令仪肯定会机灵地回两句嘴,可不知为何,她竟有些委屈的想哭。
“算了,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赵燕仪无奈地摇头,“我走了,你若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
赵燕仪将茶一饮而尽,带着正在玩八卦锁的儿子,出宫而去。
赵令仪缓了缓神,她叫来郝嬷嬷,问了些这么多年六姐的情况,确实自新皇登基,五哥和六的关系就变得疏远了。
卢太尉执掌枢密院,这么多年身体欠佳,枢密院之事也没那么伤心,所以长公主身份固然尊贵,实际也没那么风光。
赵令仪心乱乱的,也不知谢辞去哪了,半天寻不到人影,听竹和春安伺候公主沐浴可妆,她懒洋洋地趴在浴桶,想要安静一会,便让两人沐发之后出去了,可安静下来一阵阵地跳。
浴桶旁的帘子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赵令仪一个激灵地问:“谁?”
“是我。”
听到是谢辞,赵令仪放松下来,怨怼地看着他,谢辞拿着小凳子坐在一边,帮她按着太阳穴。
“累了?殿下脸色不太好。”谢辞关心地说。
“我担心八哥。”赵令仪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怕他出事。”
“放心,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吗?”谢辞问道。
“信。”
“信就够了。”
赵令仪睁开双眼,转过身趴在浴桶,抬头看着谢辞,水汽氤氲着微红的小脸,犹如出水芙蓉般澄澈动人,谢辞不自觉地摸着她的脸。
赵令仪有很多话想要对谢辞说,可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朝他张开手臂。
谢辞把公主抱起来,迅速擦干穿好衣服,抱她出浴室。
赵令仪躺在谢辞的腿上,心才没那么慌,听到谢辞对她说,“累了就好好歇歇,不用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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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封禅还有三日,朝堂上下一片祥和,皆以为吉星高悬,祥云缭绕,是千载难逢的吉兆。
凉州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得遇贤主,天下太平,实在是百姓之幸。
累弯腰的百姓抬头望天,他们看不见什么吉兆,只见天那么大,云那么沉,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就连星星都如火点,随时能将他们烧得灰飞烟灭。
封禅大典后,圣上大赦,恢复赵奉明宗族典籍后,召其入宫,却传来一个噩耗。
说是赵奉明在回凉州的路上,遇到山匪劫道,坠入山崖,下落不明。
九公主一听这消息便病倒了,圣上龙颜大怒,下命彻查此事,那晚在圣上在太上皇的寝殿,两人交谈着事,长灯一夜未熄。
既然赵奉明死了,那他的妻儿自然是要安顿好,昌帝宣旨要纳郑鸢为妃。
实际上,前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按照当时律法,此举也挑不出毛病,只是被文臣诟病骂几句道德沦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