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将这腐朽的棋盘,掀翻再重塑。
天边最后一丝血色被夜幕吞噬,谢家庄园内外,却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
庄园之外,是漆黑一片的绝望死地,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虫尸的腥臭,偶尔传来几声饥饿的哀嚎,如同一首末日挽歌。
而庄园之内,火把如星,照亮了那片奇迹般的翠绿。
红薯与土豆的根茎,在夜色中焕发着勃勃生机,墙头上的防虫网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沈惊鸿一袭红衣,再次登临高墙。
她静静地俯瞰着墙外那片焦土,以及焦土深处影影绰绰、如同孤魂野鬼般徘徊的身影。
那些人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是灾民,是流离失所者,也是饥饿的化身。
他们如同被困在炼狱中的亡魂,渴望着光明与救赎。
“大山。”沈惊鸿的声音清冷而坚定,穿透了夜色,也穿透了墙内外绝望与希望的界限。
“属下在!”大山身躯如铁塔,轰然应声。
经历了两日两夜的抗灾,他的声音沙哑,双眼却燃烧着狂热的忠诚。
“架起所有铜锅,就在这墙头!”沈惊鸿指了指墙头宽阔的走道,“将之前炸好的蝗虫干,全部磨成粉末。记住,要磨得越细越好,一点渣滓都不能留。”
大山虽不解其意,却毫不迟疑地执行。
流民们迅速行动,十余口大铜锅被架起,烈火熊熊。
那些带着焦香的炸蝗虫被倒入巨大的石臼中,流民们轮番上阵,汗水浸湿了衣衫,将这些高蛋白的食物一点点捣成细密的粉末。
“再取粗粮,混合蝗虫粉,熬成浓粥!”沈惊鸿再次下令。
很快,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便从墙头飘散开来,混合着粗粮特有的谷物芬芳。
那香味,是生命的味道,是久违的食物气息。
它顺着晚风,像一双无形的手,安抚着墙外所有因饥饿而颤抖的灵魂。
那些原本徘徊在黑暗中的身影,闻到这香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骚动起来,朝着谢家庄园的大门蜂拥而至。
大门之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正是谢怀安。
他被沈惊鸿吊在旗杆上整整半日,直到傍晚时分,才被谢连舟下令放了下来。
此刻的他,浑身酸痛,尊严尽失,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和绝望。
“沈惊鸿!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谢怀安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私藏粮种,囤积居奇!你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却在墙内享用肉食!”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同样面黄肌瘦的谢氏族丁。
他们都是谢怀安的亲信或远房亲戚,如今私田尽毁,家中再无余粮。
他们望着紧闭的庄园大门,闻着那诱人的肉粥香气,双眼充血,饥饿将他们变成了野兽。
“沈惊鸿!开门!开门!见者有份!你不能独吞!”一个族丁高声喊道。
“我们都是谢家人!凭什么要被你拒之门外?!”
“我们饿!我们要吃饭!”
群情激奋,喊声震天。
庄园大门,在这些饥民的冲击下,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惊鸿站在高墙之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谢怀安那张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怜悯。
“大山!”她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将那些东西,全都扔下去!”
大山早有准备,他从麻袋中掏出一沓沓羊皮纸,朝着墙外用力撒去。
白色的羊皮纸,在火光和夜色中如同雪花般飘落。
饥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疯抢起来。
他们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然而当有人借着火光看清纸上的内容时,瞬间爆发了更大的喧哗。
“这是……这是谢怀安和我的卖地契约!”
“我家那两亩薄田,谢怀安只给了我十个铜板,上面写着‘自愿’!”
“我的地!上面写着‘灾年自愿贱卖’!”
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契约,在饥民手中展开。
上面赫然记录着蝗灾之前,谢怀安如何利用流言蜚语,蛊惑恐吓,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强行收购流民手中的土地。
甚至有人为了几个铜板,签下了“卖身契”,将全家老小捆绑在谢怀安名下。
“谢怀安!你这个狗贼!你趁火打劫!”
“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愤怒的声浪瞬间将谢怀安的哀嚎彻底淹没。
原本还指望着谢怀安带领他们冲击庄园的族丁们,也纷纷倒戈,将谢怀安团团围住,唾骂声,拳打脚踢声,不绝于耳。
这场由谢怀安挑起的暴乱,在他自己丑恶嘴脸被揭穿的刹那,瞬间反噬,让他沦为众矢之的。
就在混乱之中,一个身穿绫罗绸缎、腰悬铜牌的肥胖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朝着庄园大门走去。
“沈主母!沈主母!在下金满贯,奉朝廷旨意前来!我是运粮官,特来征收谢家庄的‘平准粮’!”金满贯高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惊鸿眉头一挑。
平准粮?
大齐王朝有这规矩,在灾年朝廷会征收各大家族的粮食,以平抑物价,稳定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