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坎贝尔不想走，里奥也没坚持。

打开光脑，里奥进入星网，搜索后逐个浏览辞职信的格式。

目前暂不清楚要被困在这多久，里奥不想耽误社区南部104医院的工作进度，与其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早点离职，医院那边可以尽快另聘新人。

再想起东部疗养院，里奥心里多少有点遗憾。

院长朱利安·梅尔维尔是他穿越后的第一个朋友，这一离职，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要不要发个消息说明一下？

……虫族社会有这种文化习俗吗？

如果没有，这行为传扬出去，他绝对会被划入“异常”范畴。

里奥纠结了会儿，扭头问里斯·坎贝尔：“你出远门……你去战场那种地方，会提前和朋友说一下，过段时间联系吗？”

里斯愣了下，快速扫过四周，确认里奥阁下是在问他问题。

他立马端正坐姿，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一片空气，铿锵有力地说：“不会，我的战友就是我的朋友。”

里奥怀疑他在敷衍自己：“你没有亚雌朋友吗？”

里斯：“阁下，我是亚雌的耻辱。”

“耻辱”这个词让里奥瞬间回想起楼梯间的对话，那些充满歧视的言语在隐秘的角落传开，给里奥留下的印象远没有当面听当事人说来得震撼。

因身份而存在的沟沟壑壑让里奥犯恶心，他不想再追问下去。

他打开光脑，开始编辑内容。

反正已经是个“记忆错乱”的雄虫，他继续做点稀奇古怪的事也就不会显得特别怪异。

异类……里奥迟迟无法写出开头，总会想起里斯的话。

里斯光明正大提起这事的态度给里奥一种“这算个屁”的错觉，然而，自小培养的认知在心底谴责他，他应该说声抱歉。

如果遵从本心，里奥担心他会成为第二个“里斯·坎贝尔”。

……让那些规定都去死吧，里奥现在想说就说，有反对声他就把病因报告拍那家伙脸上。

“说不定，有些会佩服你，因为你很勇敢。”

“勇敢，我吗？”里斯愣了下，面对雄虫认真的表情，不知道除了开玩笑，他还可以怎么回应这件事。

里奥：“对。”

雌虫成年后，亚雌、军雌更多的是一种身份抉择，那些被刻板印象左右的言论让里奥厌烦。

就在这时，开门声打破沉默。

里奥抬头瞥了一眼，来者不是艾利欧或卡斯帕，个子中等，穿一件蓝白条外套。

看到熟悉的面孔，里奥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竟然在这遇到朱利安·梅尔维尔！

“里奥阁下，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您。”朱利安笑着走到床边，站在里斯·坎贝尔对面。

里奥仍是一脸震惊，问：“你怎么会在这？”

“索拉里斯教授让我来检测您的精神领域稳定性，注射这支药剂。”说着，朱利安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支药剂，和昨晚注射的那支一模一样。

看到它，里奥的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一些片段，他暗暗握住拳头，将目光从药剂上挪开。

冷静……冷静，他一遍遍对自己说。

那些记忆过去多年，他早该走出来的，现在遇到这情况，就当“补作业”了。

心情放松，里奥脸上勉强带着一点笑意问：“你什么时候调到这儿的？在卡斯帕手下工作？”

朱利安：“不是正式调岗，我现在还是疗养院院长，来这参与一项研究。前天，我整理这几年的工作记录，提出一些结论和猜想，索拉里斯教授对我的研究思路很感兴趣，昨天下午通知我来协助研究。没想到，我会在这遇到您。”

“我也没想到。”里奥尴尬一笑。

谁能想到呢，美好的约会愿景是通往实验室的荆棘之路，而通情达理的顶头上司成了研究他的研究员。

但这未必完全是个坏事。

他终于顺理成章摆脱雄虫里奥留给他的情感困局，解决行为和常识有些地方存疑的问题。

披着“记忆错乱”的病号服，里奥可以放开些手脚，慢慢和这个世界磨合。

朱利安：“您需要准备一下吗？”

里奥深呼吸，伸出一只胳膊，撸起袖子，说：“直接来吧，我注射过两支药剂，没什么好担心的。”

闻言，对面的里斯·坎贝尔盯着朱利安多看了两眼。

药液顺着针管推入身体，里奥感觉右胳膊注射的地方有点痒，紧接着，他的身体微微发热，脑袋发懵。

“阁下，您能听见我说话吗？”朱利安的声音在渐渐远去。

里奥眨了眨眼睛，视野逐渐变成一团荧光。

他像个穿着笨重的落水者，望着水面，快速下沉，外界的纷扰都被稠密的水淹没、阻隔。

打破这一潭死寂的，必定是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或许是母亲雨夜哭泣的声音，或许是他打架时牙齿磕碰的声音，也可能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里奥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提心吊胆地等待着。

“砰砰”，紧接着，是更急促的“砰砰砰”，节奏很熟悉，里奥却想不起来这是哪儿。

刺耳短促的鸣叫打断他的思路。

掌声、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恍惚间，里奥以为他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央。

这是哪儿？

这不是他的记忆，他没有这么耀眼的时刻，有个声音在心底大喊着，催促里奥向前，去寻找，去验证，去反驳。

或许是他忘了，他的确也曾被期待、被羡慕过。

有光从外面照进来。

里奥看到了，他站在学校的篮球场边，所有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校服，他们围成一圈，望向中间的男孩儿。

这不是里奥的记忆。

他站在别人的记忆里，在乌泱泱的人群里，根据直觉精准找到记忆的主人——球场上唯一一个不穿队服的男孩。

他穿着画满涂鸦、几乎被荧光填满的衬衫。

如此鲜艳的颜色，如此耀眼的黑底衬衫，里奥顿时有种熟悉的不祥预感。

男孩投中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引得全场欢呼。

这近乎疯狂的欢呼声让里奥毛骨悚然，在需要用尖叫和呐喊宣泄的极致快乐里，他是个悲观的疯子。

等待队友传球的片刻时间里，本该高度集中注意力的男孩一眼发现这儿的不速之客。

他站直身体，旁若无人的和里奥打招呼。

这一幕在气氛焦灼、锣鼓喧天的篮球场上堪称诡异。

里奥甚至来不及反应，当那颗按照既定轨迹飞翔的篮球砸中男孩，这一切如镜花水月，霎时间消失了。

“您睡了二十七分十一秒。”朱利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里奥睁开眼，背后汗津津的，脑海中反复闪现那些逐渐模糊的记忆碎片。

他梦到了别人的过去？

他怎么会梦到别人的过去呢！

朱利安：“您又做噩梦了吗？”

又？里奥想起来卡斯帕之前也说过相似的话。

这个世界的高科技产品可以从数据准确判断他的心情变化。

“的确，这是药的副作用还是我的体质问题，让卡斯帕改个配方吧，我担心他没拿到实验数据我就先吓死了。”里奥摸了摸心口，带着玩笑的语气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