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萧暮拒绝了祝辞清同睡大床的邀请,选择睡在沙发上。
虽然跟酒店柔软的大床相比差了一些,但已经是他一年来住过最舒服的地方了。
祝辞清没有坚持,拿起枕头和被子给萧暮送到沙发,弯腰关掉扶手旁的地灯,“晚安。”
萧暮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躺在沙发上,一天的疲倦翻涌上来,四肢困倦,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比他白天追踪动物时候还要亢奋。
远处的篝火晚会接近尾声,跳动的火光在天花板上闪烁。欢笑声和音乐,隔着距离化作模糊的背景音,反衬得房间里更加静谧幽暗。
身后大床的方向传来簌簌的摩擦声,祝辞清睡下了。
祝辞清的存在感太强,只有两个人的房间,反而比平时他们好几个人挤在一张帐篷里还要局促。
萧暮裹紧被子翻了个身,不由地佩服祝辞清的敏锐和犀利。
祝辞清猜对了。
其实,他的两个人格融合得很好。
过去一年,在这片广袤粗糙、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非洲大地上,他过得平静充实,喜怒哀乐直接而简单,不需要掩饰本性,也不用揣度人心。
日复一日与狮群、猎豹、野牛打交道,无数次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在星空下独自面对浩瀚与死寂,曾经被割裂的灵魂,终于慢慢愈合。
那个温暖阳光却懦弱胆怯的主人格,和阴郁厌世的副人格,在痛苦与挣扎中缓慢地走到一起,彻底合二为一。
他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同时也变得更复杂。
因此,他对祝辞清的感觉也更加难以言说,既有久别重逢的震撼,又有对过往纠葛的抗拒。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所以只能坚持自己还是副人格萧暮,用划清界限的方式来暂时躲避。
“睡不着?”在萧暮第二十次翻身时,祝辞清终于忍不住开口,“沙发睡着不舒服,要不……”
“不用。”萧暮翻到一半的肩膀僵硬地落回去,“是太舒服了,不习惯。”
“萧暮,”祝辞清在昏暗里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无奈,“你不用紧张,我没有那么禽兽。”
萧暮耳朵发烫,咬牙道:“谁紧张了!睡你的觉。”
阳光驱散黑暗,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青草和泥土味道。
萧暮很早就醒了,推开套房的玻璃门,走上观景露台。
这里的清晨很冷,微风拂过,让人瞬间清醒。
宽阔的河水在不远处蜿蜒流过,水量算不上丰沛,水面是浑浊的土黄色,倒映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河滩浅水处,一头非洲象正卷着鼻子喝水,蒲扇般的大耳朵不断扇动,驱赶烦人的蚊虫。
河中央,一块黑色的木头突然动了动,露出鼻孔喷出一小股水汽,很快又沉了下去,应该是昨晚打呼噜的河马。
萧暮披着外套,倚在栏杆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任何纷乱嘈杂的心事,在这张生机勃勃的自然图卷面前,都被暂时抚平。
身后玻璃门推开,祝辞清也走到了露台上,跟他并排站在一起,“昨晚睡得怎么样?”
萧暮没看他,“不怎么样。”
“抱歉,”祝辞清诚恳地跟他道歉,“每次跟我在一起,都让你睡不好。”
萧暮:“……”
祝辞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羞耻了,他是被人夺舍了吗?
祝辞清:“我们谈谈吧。”
早餐是两盘当地水果,搭配面包、煎蛋和咖啡。
萧暮被一片烤得焦硬的面包噎住,抓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咽下去。
祝辞清用叉子扎起一块木瓜,视线停留在手边的简易地图上,“请问向导先生,我们今天的行程怎么安排?”
经过清晨露台上的友好协商,两人达成一致,暂时保持当下的雇佣与服务关系。
至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债,以后再说。
萧暮放下纸巾,手指在地图河岸线上点了点:“今天我建议随机一些,沿着河岸和灌木丛,观察植被、鸟类,和小型动物,遇到什么就看什么,不刻意去追动物。”
“为什么?”祝辞清放下叉子,想听听他的理由,“近距离观看猛兽,应该是Safari常规项目吧。”
萧暮语气变得认真严肃:“近距离的追逐,对动物是严重的干扰,是对它们习性和生存空间的破坏。”
“动物才是这里的主人,人类只是过客,所有为了满足自己欲望,而去追逐、围堵野生动物的人,根本没有尊重这片荒野。”
说完这番话,他觉得自己对待“客户”的态度似乎僵硬了些,于是稍微缓和了语气:“当然,可能无法保证你能看到非洲五霸,但我会带你看到更真实的非洲。”
“祝老……祝老板,可以接受这样的方式吗?”
祝辞清心情愉悦地靠向椅背,点了点头:“好,我接受向导的建议。”
吃过早餐,两人简单整理后,沿着碎石小路走向停车场。
酒店周围有一段靠近灌木丛的电网,主要是为了防止大型动物闯入。
即将走到越野车旁时,祝辞清余光扫到右手边草丛深处有一小团东西颤抖,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枯草在风里晃动。
他停下脚步,示意萧暮:“那边好像有东西。”
两人小心地拨开半人高的干草,走近一些。
草丛里躺着一只幼年羚羊,体型很小,估计出生没多久,呼吸微弱,耳朵无力地颤动着。
“可能是碰到电网了,”萧暮做出判断,“羚羊体型小,有时会从电网下方的缝隙钻进来找嫩草。”
他示意祝辞清退后一点,避免惊吓到小羚羊。
萧暮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它的呼吸状态和微微痉挛的后腿,没有发现严重烧伤,看来只是因电击导致的暂时性瘫痪。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被电晕了。”萧暮如释重负,他最怕看到已经僵直的动物尸体。
祝辞清问:“要怎么做?”
“得赶紧送去救护点。”萧暮托住小羚羊细弱的脖子,将发抖的小小身体揽进怀里。
祝辞清帮他拉开车门,调整后座,将散落的杂物清到脚下,尽可能腾出一个平坦的空间。
萧暮拦住准备前去驾驶座的祝辞清:“这辆车是改装过的,不是很好操控,而且这边路况复杂,最好还是我来开。”
这样一来,只能把小羚羊交给祝辞清。
想到当初连一只刺猬都没办法伸手触碰的洁癖怪,萧暮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你能……”
“能,”祝辞清伸出手臂,“给我吧。”
看他脸上没有任何勉强或嫌弃的神色,萧暮才放心地把小羚羊转移过去,“托住脖子和胸口,尽量让它身体舒展一点,别压到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