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非洲鬣狗叫了几声。
昨晚没有水牛来吃草,可能是前天的雨催长了周围的草,动物们不用再到处跑着找吃的,夜里的营地安静了不少。
要不是一个噩梦把他吓醒,萧暮应该会睡到五点。
草原的晨光来得格外早,他在干燥的尘土味道中完成了简单洗漱。
眼前被铁丝网围起的区域,是他们项目本次驻扎的野生动物救援中心营地。
萧暮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呆了快一年,起初只是因导师的推荐,参与一个短期科研项目,没想到一头扎了进来。
营地简陋却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挤在公共餐厅里,用混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争论着昨天的课题。
萧暮匆匆吃过早饭,离开了宿舍区。
今天要继续参加safari guide培训,争取尽快把向导证拿到手。
这几年相关国家给动保的资金少了一大截,因为涉及到敏感性和风险,打击非法野生动物的调查资金也减了一大半。
志愿者没有工资,野保又是一件相当烧钱的事情,因此,他们需要赚点外快来贴补项目。
“鸟爪。”
看着图片上三根细如枯枝的印痕,萧暮脱口而出。
上周他刚处理过一只从鹰爪下救出的雏鸟,对鸟类足部结构记忆犹新。
“蛇行痕迹。”
第二张图片上凌乱的S形纹路,跟营地外围沙地上鼓腹咝蝰留下的路径一模一样。
可最后一张图,着实让萧暮愣了好几秒。
一个不规则的半椭圆,边缘模糊,应该是被什么有重量的物体压过。
蹄类?不对。爪印?太宽了。
萧暮脑子里飞快搜寻所有学过的动物足迹,却找不到任何类似的物种。
负责培训的老向导忍不住笑出一口大白牙,萧暮恍然大悟:“人类脚印!”
老向导哈哈大笑,继续提问:“左脚还是右脚?跑步还是走路?”
“右脚,应该是刚下过雨的泥地,急着去查看陷阱里有没有误伤的动物,一脚踩滑了。”
老向导伸出大拇指:“厉害,Muir,你一定能通过考试。”
结束培训,萧暮心情不错,走到营地边缘的高坡上吹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救援中心。
西边是大型猛兽康复围场,同组的师姐穿着工作服,正用长杆吊着肉块,喂食一只前肢受伤的年轻公狮。
远处的水池边是模拟自然环境的预放归区,兽医助理在给一只康复中的蹄兔做最后处理,准备下午放归。
车轮声轰隆隆传来,一辆皮卡车驶入大门,后车厢里拉着个木质运输箱,传出“患者”不满的抓挠声。
萧暮拍拍裤腿,该干活了。
--
“Muir,你不是拿到safari向导证了吗,你去帮忙接待贵客吧。”
萧暮刚把刷干净的食盆放回笼舍,就接到了新任务。
今天有一队参加非洲高端旅游的客人到访,
半个月前,中心接到一笔高额捐赠,捐赠方提出想到现场进行考察,顺道游览一番。
对常年挣扎在资金短缺边缘的中心来说,无疑是件大好事。
萧暮被安排负责接待其中几位贵宾,陪同为期三天两夜的草原行程。
将新鲜热乎的向导证挂在脖子上,他拿起随身背包,挑了一辆高顶带天窗的改装越野车出发了。
客人住在当地最高级的酒店,萧暮早早过去将车停好,对着镜子把宽檐帆布帽往下压了压,面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了一眼头顶毒辣的阳光,他想了想,又拿出墨镜戴上,把自己包得比粽子还严实。
情怀归情怀,理想归理想,外貌包袱还是不能丢,他可不想几天下来晒脱一层皮。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分,酒店门口几乎没人,萧暮看了一眼手表,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拿出地图和行程单。
没留意到车外走近的人影,直到副驾驶车门被拉开,萧暮惊了一跳,
还没等他抬头去看,一缕清浅好闻的气息先一步漫入车厢。
干净清冽,还有些许薄荷的凉意,瞬间冲淡了周围的燥热烦闷。
过去整整一年,萧暮没有在任何地方闻到过这个熟悉的味道。
手上的行程单哗啦散落。
萧暮弯腰去捡,顺势将面巾又往上拉了拉,确保最后一点皮肤都被完全遮住。
抬起头后,他刻意压低声音,用带着当地口音的外语问道:“先生,就您一个人吗?其他客人……”
“是的,我一个人。”男人的声音一如既往沉静清冷,“其他人有别的安排。”
和萧暮蹩脚的口音不同,祝辞清吐字利落,腔调自然,上车后低头调整手里的相机,没有特别留意身旁这位陌生向导。
“好的,先生。”萧暮抓紧方向盘,目不斜视,“请您系好安全带,我们这就出发。”
汽车发动,在粗哑的引擎轰鸣声中,冲向被阳光灼烤得扭曲的路面。
表面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可萧暮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偷偷打量祝辞清。
一年不见,时间在他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
依旧是那张俊美清隽的脸,眉眼沉静,热风卷着尘土和草屑扑面而来,粘在他干净的猎装夹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