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吟浒回到一片焦灰的家里,今日日头很毒,已经将地面的雪全部化了,残忍的画面便摆到他眼前,他没敢在这里立墓,不想再因为这个连累周边百姓,人会犯错,但不能再次犯错。
代价也太大了。
他怎么敢呢?
他不敢了……
心一揪一揪的痛,满地灰烬中竖着那棵红梅,花蕊红似血淋,它是这场恶事的见证者。聊吟浒轻轻的抚摸蕊瓣,轻轻将花枝揽在怀里,泪水便洒向群花,他像是在跟唯一的亲人告别,轻声:“我要走了,我不再回来了,珍重。”
雪覆楼檐,整个京城一片丧白,分明昨日还是晴空万里。聊吟浒带着白纱斗笠牵着一匹黑棕良驹出现在城门口,他一身孝白,望着周遭,双眼泛着红润,嘴角显出一抹苦笑,似乎是很满意今日这场寒雪。
他从袖子里反复摸着那块玉佩,生怕掉了。
他目光从来往的行人身上扫过,进了城,他的目光依然穿梭在每一位行人身上。
又行两里,他的目光终于没有再落到别人身上,只停在了两个青年身上。他悄悄从他们身后绕过去,停在一处胭脂铺子处听他们讲话。
白紫衫男子正追着一个青锦段男子砸舌:“朱公子那,您等等,我姑父说下月我生辰,送我一匹好良驹,到时候我一定送给您,怎么样?”
这位叫朱公子的公子,不屑道:“下月,可我明日就要去拜见太子殿下。”
白紫衫公子好奇道:“朱兄,你这是要去倾霜坊吧。”
朱公子拿眼瞟了他身上身下:“你知道?”
白紫衫公子憨厚一笑:“自然知道的。倾霜坊仍太子殿下提名创办,邀饱读诗书之人,无论贫穷富贱,皆可直言不讳,评民间风气、俗习、书词、诗画。就是能入坊的门槛太高了,我家中无人打点,还从没去过一次呢。”
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没去过,朱公子盯着他的样子,突然恶笑一声,挽住他肩膀:“赵期,我听说你家中有个妹妹,已过及笄礼……啊!你个混账东西,你敢打我!”
朱公子话还没说完,谁料赵期突然暴跳如雷。直接朝朱公子迎面一拳头,差点把朱公子的鼻梁锤断。这还不够,没等朱公子反应过来。赵期跳起来重重的三脚,直奔朱公子心窝。
“啊,混账,我饶不了你!”
“住手,啊……。”
可朱公子也不是废人,挨打喊疼也没用。连忙抓着身后摊上的胭脂盒就朝这个混账东西砸过去。
赵期左扭右扭一个胭脂盒也没砸到他,反而他的连怀脚却重重地踹到了朱公子身上,给他打的满地找爬:“打的就是你,我踹死你!你个小畜生,敢打我妹子的主意,我从前对你的那些好,全当我喂了狗!畜生我踹死你!”
两个人瞬间被众人团团围住,评头论足。
赵期放过了躲在胭脂铺底下的朱公子,哼了一声,重重甩袖离开。
他前脚刚走,朱公子赶忙从地上爬起来。他就提一嘴,没想到是赵期真混账居然敢打他。朱公子摸摸发肿的额角,气的扭嘴,还是气不过,眼见着人马上要消失了,才脱下鞋重重扬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摔过去。
走着瞧!
聊吟浒摘下斗笠,冲路旁一个正讨钱小乞丐使了使眼神,又将马牵过来说道:“公子何必因这点小事动气。”
朱公子从一个乞丐手中接过鞋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扔地上,才去找身后说话之人算账,本想大骂,关你屁事!对上的是一张颜容澈目的脸容。
世上怎会有这种谪仙般的人。
他连忙将恶话咽回肚子,带着自骨的傲气:“怎么,你有好事能让本公子开心?”
他叫朱纬,父亲是朱内史,掌管朝中的财政、赋税、存粮。
算是太子一党。
聊吟浒入京华的时候曾打听过一些,其他官家子弟,恪尽职守管的较严,也探不得消息。只有这位朱公子,让他打听到仔细的消息。此人喜欢斗蛐蛐儿、喜欢良驹、喜欢逗鸟。
不过今日他原本是先城中找一家客栈的修整一下自己的计划,当街碰到这位朱公子,算是比较幸运了。
聊吟浒顺着他的一双淫眼,露笑弯眉一笑:“朱公子,我手中的这匹良驹若是能博你一笑,便是在下的幸运了。”
这人长得好,话也会说。
朱纬接双手忙接住缰绳:“还真是一匹好马。”
他拍拍马屁股,就着鼻青肿脸例牙一笑:“满意,哈哈,本公子要了,你回去吧。”
?
天下哪里这个好事,贪了别人的好,直接赶人走的。
聊吟浒压制住杀人之心,婉尔一笑:“我觉得朱公子需要马夫。”
朱纬刚刚被那赵期打一顿,正需要一个顺他脾气的人。
翻身上可道:“那你牵吧,敢使本公子摔到地上,把你卖到窑子。向西,走!”
那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聊吟浒牵住马,带上斗笠,步子从一道洁白的雪面踩过。
自后。
世上再无白沉秋。
自后。
世上再无白客行。
自此。
世上有一人,名唤聊吟浒。
有仇必报!
有怨必复!
有辱必还!
牵马走过了路旁一棵红梅,聊吟浒突然怔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一家人正在梅花树下打打闹闹,父母闹嘴,儿子折下一枝红梅往耳后一背,抱臂笑嘻嘻看着他们。
其实他们已经走过了热市,又哪里来的一家人呢?
早就全部死在了最冷的那个雪日。
苦笑了一下,聊吟浒继续好好当他的好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