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时候,汪家人和沈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了个年。
今年人多,做的菜也多,连沈母都被沈山扶着下了床坐到餐桌旁。
她虽病弱,精神却好,看着三个儿女围坐在自己身旁的模样,她心中感动,越发感激汪家。
敬酒时,她强撑着亲自敬了汪家每一个人,敬一个道一句谢。
汪家人连忙劝她不必如此,以两家人现在的关系他们帮称一把是应该的。
沈母流下泪来,自己前半生的命途虽坎坷,好在后半段终于遇到了好人,三个孩子待在汪家她也算安心了,即便现在就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汪家人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胡贞娘拉着沈母的手,认真地道:“沈娘子便放心吧,砚之、阿山阿桃三个孩子都被你养得很好,我们全家都喜欢他们,你只放宽了心养病就行了。”
沈母连连点头,吃完饭后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屋子外飘起了小雪,大历十一年便这样过去了。
过完年后,沈墨继续回州学念书,其余人各忙各的,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程灵安从扬州来了信,说他的腿已经快好了,再过一个月就回歙州,要汪怜儿等着他,汪怜儿自然是让他安心一定要养好腿,自己到时候一定去码头接他。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清明时节,汪怜儿招了几个短工,她和王云、汪慎义他们几个年轻人带着采茶工上了山采茶。
因着人多,又因为制茶讲究的就是一个快速,汪怜儿索性把汪家的老房子改造成了工厂,在此时称做作坊。
短工家在歙州各地,因此统一被安置在作坊住下。
王云心细,觉得现在家里住了这么些外人还是要防一防的,她找同村的亲戚借了一条凶悍的大黄狗来拴在前屋,亲戚说这狗鼻子可灵了,一见到陌生人就叫,让他们只管放心。
白天他们上山采茶,晚上就在山下制茶。
这样做的效率比从前高了不少,才忙了半月,几乎要做完了所有事。
汪怜儿正高兴着呢,新茶越早上市越好,然而第二天一早到作坊时出事了。
昨天夜里作坊起了火,幸好大黄狗半夜里叫了起来把睡着了的几个短工和左邻右舍全部吵醒了。
他们醒得早,屋内又正好有装满水的水缸,是白天汪慎义挑过来方便短工们用水的。
这几个短工人又机灵,见到火立刻给扑灭了,因此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只是烧了一点未处理的鲜叶。
饶是如此,汪怜儿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十分震惊。
现下是雨水丰沛的春季,不是天干物燥的秋冬,怎么会莫名其妙着火呢?
汪怜儿出了屋子,开始检查起火的地点。
春日的晨风裹着微凉的湿气,卷着淡淡的焦枯叶味,萦绕在作坊的四周。
几个短工和王云他们都围在外面看。
“你们都先退后些,别踩乱了周遭的地。”
她轻声吩咐了一句,便独自迈步绕着作坊外墙细细查看。
王云和沈山见她神色郑重,知晓她定是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拦住想要凑过来的短工与邻居,守在原地不许众人随意走动。
作坊是茅草屋改造而成,外墙皆是易燃干燥的茅草,若是起火,必定很快就会燃烧至全屋。
起火的地方便是在屋外墙边,靠近大黄的狗窝,因此一着火大黄便叫了起来,唤醒了众人。
汪怜儿垂着眼,目光一寸寸扫过焦黑的外墙、墙根的杂草,半点细微痕迹也不肯放过。
这几日总是春雨濛濛,地上的泥土软而黏,昨夜无人外出走动,故而周遭地面大多平整干净,唯有起火处旁的泥地上,露出了几分格格不入的痕迹。
那处本是杂草丛生的角落,却有一小片青草被硬生生碾断,泥土上印着复杂的鞋底纹路。
纹路窄小精致,鞋底是细密的云纹样式,绝非寻常农户短工穿的粗布麻鞋。
普通人的鞋底都是粗糙耐磨的平纹,只有有钱人才会穿这种绣纹纳底的软靴。
汪怜儿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泥土。
这痕迹十分清晰,踩过的泥土几乎要干了,必然是昨夜夜深人静时,有人走过此处留下的。
她再转头看向起火的地方,离近了,那焦黑一片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汪怜儿凑近了闻,是寻常百姓家极少用到的火油残渍。
是有人蓄意放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