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怜儿是认识刘阿鹿的,这个小孩面善、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人很实诚。
先前他带过阿满一起玩,有时和他阿爷一起来汪家吃朝食时还会主动帮忙。
汪怜儿当即便和刘阿鹿签了契按了手印,这小孩第一天来店里的时候十分拘谨,站在柜台后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他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多茶,也不知道当“茶博士”具体要干些什么。
阿爷说汪家人好,汪阿姊有本事,让他多跟着学,他便来了。
汪怜儿看到他这幅样子,便让他先跟她学。
煎茶,茶饼怎么撬、怎么碾、水烧到什么程度投茶、加多少盐,她一样一样教他。
阿鹿学得不快,但认真,教一遍记一遍,从不问第二遍。
他煎的第一壶茶,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汪怜儿喝了一口后受不了了让他自己喝,阿鹿这个实心眼子竟然全喝完了。
幸好到第二壶就好了许多,汪怜儿教了他半个月他便正式上岗了。
于是汪记茶行里常常呈现出这样一副景象,阿鹿给客人煎茶,沈墨在柜台后头打算盘。
两个人一个算账,一个煎茶,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朝食店里的帮工也同步找好了,一共招了三个女孩,都是前几年发水灾时的孤儿。
当年的小孩子如今也都长大了,这三人中有两个都是胡阿元和许兰认识的,五个人很快便熟捻起来。
汪世德和胡贞娘也就不怎么去店里帮忙了,两人只专心照顾大着肚子的王云和小阿满。
因为沈墨和阿鹿都是男子,汪怜儿一个未出嫁的女子也不好一直和他俩待在一处,她常常喊汪慎玉一起去店里陪她。
夏日里,汪怜儿总是犯困,没客人的时候她常常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汪慎玉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绣着婴儿的衣物,来人时再推醒汪怜儿。
沈墨则远远地坐在柜台的另一边看书,阿鹿没事干就去帮忙带阿满。
往往一个漫长的夏日午后,店里只有汪慎玉和沈墨两人清醒着,彼此留意着对方轻微的穿针声、翻书声。
偶尔绣累了汪慎玉就停下休息片刻,她的眼神放空投向远处,有时会看到沈墨低头认真写字的样子。
他写字的时候,笔握得很稳,手腕丝毫不抖,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她想起吕文斌,在家的时候就没怎么见过他写字,但凡写字也是态度轻慢得很,手抖个不停,她虽不识字,也能看出他写的字有多差。
可见他考了那么多年都没考到功名是有原因的,只可惜她从前瞎了眼,还真以为他能让自己当上诰命夫人。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洁白无瑕的脸上绽出一个讽刺的笑。
汪慎玉不再去想那个人,而是将视线又聚焦在另一边的年轻男子身上。
对方还在认真写字,侧脸的轮廓干净流畅,嘴角抿得紧紧的,耳朵……咦?
耳朵怎么红了?
汪慎玉记得刚刚沈墨的耳朵还是白的,这怎么一下子突然变得通红了。
是热的吗?汪慎玉不解,她收回视线,专心绣起手上的小衣服来。
柜台另一端的沈墨余光中察觉到那道视线收了回去,他轻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松懈下来。
低头看着眼前自己的字迹,他愣了一会后才继续写下去。
汪怜儿睡了没多久便醒了,清醒后她看到沈墨读书写字的样子认真得很。
汪怜儿顿时想起王先生的话——这后生要不是家贫,早进州学了。
她开口问沈墨:“十郎还在看书吗?”
沈墨抬起头,微微低垂着眼道:某从家中带了几本书来,日日都看。”
汪怜儿想了下道:“儿家中也有些书,十郎若是想看可自取。”
沈墨闻言愣了一下,低头道了谢。
汪怜儿回过头便发现汪慎玉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目光,她咧开嘴冲阿姊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