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读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原来是方记的人听说汪记茶行出了一种叫水竹春的好茶,差人来问问今年还有没有货,他想定一些。
写信的人没有留名字,只有一个印记,汪怜儿读完了信腹诽道:大户人家都是这么讲究的吗?直接让人来买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写封信?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低头读信的时候,周管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慢地在铺面里扫了一圈。
他从柜台上的账本,扫到墙角码着茶饼的竹篓,再扫到通往后院的布帘。
目光森然,像在是勘探、在丈量这间铺面的深浅。
当汪怜儿抬起头时,他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是那张恭谨而冷淡的面具。
既然对方是来做生意的,她也没什么理由好回绝,于是汪怜儿道:“店内现有水竹春九十饼,不知客人要多少?”
“不知可否让某先细看下?”
“当然。”
汪怜儿转身,从柜子深处取茶饼。
她蹲下去开柜门的时候,后背对着柜台,隐隐约约间她总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盯着,脊背一阵发紧。
她快速取出茶饼,回头看时,周管事正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好像在等的样子。
汪怜儿心中疑惑更甚,但她也没多想,茶饼的包装很死,她费了一番功夫才解开麻绳,掀开白绢,将茶饼搁在柜台上任由对方查看。
在她全神贯注拆包装的时候,对面周管事的眼神忽地变了。
方才那双细长的、惯于估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茶饼上扫过,然后凑近细闻,吸气呼气的动作很是缓慢,诡异得紧,看得汪怜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方记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当总管事啊?她疑惑。
对面的人终于闻好了,他停了吸气呼气的动作,闭了一瞬眼,再睁开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周管事道:“茶是好茶。”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带褒贬。
然后他开口要了十个茶饼。
汪怜儿快速打包好茶饼递给他,想把这瘟神赶紧送走。
周管事接过竹篓,又叉手行了个礼,这次比进门时深了些,也慢了些。
汪怜儿意思意思起身送他出门,他倒好似不要她送的样子,径直开口道:“汪小娘子留步。”
周管事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步,侧脸,目光从余光里扫了一眼铺面深处,然后迈出门槛,上了牛车。
汪怜儿出去,站在门口看着牛车逐渐远去,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周管事给她的感觉太不好了,而且这趟买卖也来得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她又想起那双细长的、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觉得被什么东西凉了一下。
……还是别想太多了,人家就是来买茶而已,能有什么不好的,汪怜儿这般劝自己,她把这个不好的念头按下去,回了柜台内坐下。
方记来买茶的事算是个开门红,接下来源源不断的有客人上门。
原先汪怜儿还以为今年的情况会和去年是一样的,还是外地来的客商买的多,本地人还是更喜欢她家的普通茶饼。
没想到这些来店里的客人都是指明要买水竹春的。
汪怜儿虽然高兴但也疑惑他们是怎么晓得水竹春的,一部分人说是在扬州听说的,一部分人说是从州学的学生那里听说的,还有一部分人说是喝了她家的普通茶后觉得不错才来买这贵茶试试的。
没有人提到方记。
前者和后者所说的原因汪怜儿都可以理解,中间的她怎样都想不明白。
她从来没见过州学的学生上门买过她的茶,怎么忽然就在那儿有名气了呢?
提到州学,汪怜儿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在州学念了好些年书,还只是个生徒的吕文斌。
她想起先前他逼着阿姊回娘家要茶饼的事,难道是吕文斌把她的水竹春带去了州学?
若真如此,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他这一举动了,汪怜儿顿时哭笑不得。
不过她觉得吕文斌会将水竹春带去州学的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她的茶做宣传,估计是觉得她的茶好,拿去州学里炫耀。
汪怜儿决定去吕家问上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