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阿顺听到消息过来支了个招,他让人取了一副结实的渔网,用渔网把这女孩子给网住抬回了汪家,那女孩拼命挣扎但终究力气不够大。
说来也怪,进了汪家后这女孩反而不挣扎了,她那一双眼睛怔怔地盯着汪家店内的装饰,好似是想起了什么。
汪世德和胡贞娘已经带着阿满在店内等候多时了,这一行人的架势把他们给震住了,怎么带回来两个……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孩子?
汪怜儿提前给他俩带过话了说要领两个女孩子回来,他们还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孤儿罢了。
结果一个满头脸满手都是疤,看上去骇人得紧,一个被人裹在渔网里像尸体一样抬着进来,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汪世德和胡贞娘连带着小阿满都看呆了。
汪怜儿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子后她让人赶忙把那女孩子放下来,同时将怯弱躲在她背后的胡元娘介绍给二人。
胡贞娘一看到这孩子的惨状便红了眼,又在听到这孩子怯生生地说自己姓胡时更是动容,她走上前去将胡元娘轻轻抱住:“好孩子…好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啊,我也姓胡,和你是一家人,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
胡阿元被这和她同姓的妇人轻柔抱住,感受到了一股、自从发大水以来再也没有感受到过的来自他人的善意。
这个干燥温暖的怀抱给她的感觉好像阿娘。
最后一次见到阿娘的时候,她正尖叫着被大水冲走,胡阿元毕生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她自己则被水冲上了岸,懵懵懂懂地跟着家乡的人一起走来歙州州城避难,然而她在泥水里泡的时间太长,脸上身上被划烂了许多处,伤口感染了之后开始化脓发臭,州城的医博士给她上了药。
可还没等到伤口好起来,州城也发了大水,她的伤口便彻底恶化成了现在这样,从别人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模样,谁能想到她从前是以美貌闻名于休宁乡间的呢。
胡阿元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确实难过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但更多的是怕家人见到如今的她会认不出来。
然而她抱着家人也许还活着的期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人来,心态便完全崩溃了,她想着即便阿爷阿娘活下来了又如何,现在这个样子她自己看了都害怕,他们肯定也不想要她了。
因此在听到这个妇人说出“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这句话时她再也憋不住了,胡阿元靠在妇人的怀里呜咽起来。
汪怜儿看到自家阿娘搂着胡阿元时那副毫不见外的模样笑了笑,在想要介绍另一个女孩时犯起了难,她犹豫着道:“这个被渔网网住的…呃…我也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许…兰…我叫…许兰。”那个女孩嘶哑着喉咙忽然开口说道,“我…来过这家店…和我阿爷阿娘一起…还有我阿姊。”
一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红眼睛中流出,她是歙州州城人,水灾之前他们一家人常常来汪家吃朝食,她格外喜欢汪家的茶煮鸡子。
水灾来的那天晚上他们家睡得太死,醒来的时候只是迟了那么一会,水便淹到了他们脚下,他们拼命逃拼命逃,可是还是没能逃过去。
江水袭卷过来,下一秒她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她发现躺在一块漂浮的门板上,无边无际的江面上除了她,便只有一些浮起来的人形。
四周静得吓人,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她也去不了别的地方,就这样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天亮,直到整整两天后她才被官府的人救下来。
两天两夜与死尸共处的经历彻底吓疯了她,她的眼睛又出了问题什么都看不清,她不敢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一闭上眼,她就想起浮在水面的那些苍白面孔。
直到进了熟悉的汪家,她的精神才算终于安定下来,那些骇人的、被泡到发涨的人形才不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见到这自称许兰的女孩终于冷静下来之后汪怜儿欣喜不已,她将先前说过的准备雇她们两个在汪家当帮工的话跟许兰又重复了一遍,得到了对方一个轻轻的点头。
于是胡阿元和许兰便正式成为了汪家的帮工,她俩在汪家的阁楼上住了下来,每日早晨帮着汪怜儿他们忙活店里的生意,闲下来没事的时候也常主动抢着干活。
两个女孩吃住都和汪家人在一处,很快便互相熟悉起来。
汪怜儿先前便请了医博士来给二人看病。
许兰的眼睛在用了洗眼汤之后很快便好了,但胡阿元的皮肤是再也治不好了,顶多只能用些祛疤的药淡化疤痕,即便这样也能看出她原本的五官很是精致,所幸她自己不甚在意,熟了之后众人便晓得了她是个十分乐观开朗的性子。
许兰则比较沉默,一开始她夜里时常做噩梦,好在两个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胡阿元总会在她惊醒哭泣时温柔安慰她,两个人的感情越发深厚,许兰也渐渐地走出了阴霾,脸上笑容变得多了起来。
大历八年便在汪家七个人的日常相处中悄然过去了。